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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敏 专栏作者
母亲生病了,是突发性耳聋。原本听力就不太好的她,一夜之间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在我们看来,母亲听见一点和一点都听不见,区别不大,因为我们跟她说话几乎都是伴着手势。
然而,当医生给母亲检查耳朵并询问相关病情时,母亲哭了。她说:要是耳朵听不见了,还活着干嘛?我震惊于母亲的表现,同时也有一种很强的自责涌上心头。是的,耳聋的母亲和失聪的母亲,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可是对于她本人来说,失去听力就是丧失了一项人体机能,就是缺少了一种人生乐趣。我们这些旁观者又如何能体谅她的心情呢。(何况还是儿女?)我深深地自责。
立即安排了母亲入院。由于工作太忙,家里又刚找了个新阿姨帮忙,所以我没有过多的时间在医院陪母亲。只能在中午或晚上去看一下。母亲每次都是催着我们回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能走能吃的,叫我们不要来。每次还把别人带给她的水果或点心叫我们大包小包拿回家,总是让我们感觉自己在剥削一个住院病人的口粮。而这都是母亲所乐予的。
手术前一晚,我们去看母亲,问她第二天是否要手术。母亲说不做了,改到下周了。我们诧异为什么,母亲说就是改期了。还是隔壁床的阿姨道出了实情,原来母亲不想我们上午请假来陪她,所以骗我们说不做手术了。临走时,母亲还一直在嚷:明天上午不要来哦。我没事,是小手术哦。
手术的那天上午,我实在抽不出空,只能给两个哥哥发信息,告诉他们母亲手术了,让他们有空去看看。而我,在中午下班的时候,终于有空去看望母亲。母亲微闭着双眼,眼睛和鼻子都是肿的。鼻子被纱布包着,还有血迹。我正奇怪眼睛怎么肿了时,旁边床的阿姨说:"你妈妈真是的,你们来时催你们都回家,不让来。你们不来了,她又伤心了。这不,你爸前脚刚走,她这里就伤心落泪了。"我的鼻子一酸,脆弱的母亲啊,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要强呢?
记忆中的母亲很少落泪,这么多年屈指可数的也就几次。一次是我还很小时,母亲那时关节不好,常常半夜疼醒。有一天半夜,被母亲的哭声惊醒,睁开眼,看见母亲一边抚着腿,一边哭,我问她怎么了,母亲立即擦掉了眼泪,说:没事,腿疼得睡不着。然后就哄我入睡了。第二次见母亲哭,是她退休时。拿到退休证书那天,正好是大嫂的妹妹结婚,母亲去喝喜酒。酒席上哭了起来,爸爸责怪她不应该在人家酒席上哭。回到家后,母亲拿出退休证书,我们才明白,那天原来意义特别,母亲从此跨入了意味着老年的阶段,怎能不伤心?母亲的另一次哭,是外公去世。母亲平时和外公感情不是很深,只是尽到女儿的孝心,常去看望外公外婆。外公去世时,母亲和我谈到外公,说起他这些年其实也不容易,非常贫苦,说着说着,母亲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一次,虽然母亲没有当着我的面哭,但是红肿的眼睛说明了一切。外表坚强,内心脆弱,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并不有别于其他女人,同样的心思敏锐,同样的容易伤感。做为女儿,我无法去细细体会母亲每一次眼泪的苦衷,无法做到不让她流泪。但是,我希望母亲今后的每一次流泪都有我在场,每一种心路历程都有我见证和陪同,这是女儿最大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