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敏 专栏作者

    都市里楼房鳞次栉比，一座比一座高，许多人就住在这高高的，密密的楼上。邻里之前可以完全不用相识，完全不用打招呼，没有人会认为你不懂礼貌，不懂交际，因为防盗门始终是关着的，邻居之间一年里也见不到几面。

    妈妈家还是住在许多年前的老宅。这是繁华都市中的一个角落，非常不起眼。位于闹市旁边上的小巷子里。一共有五六排的这样的老宅，形成了与都市不太相融的一景。每幢楼都是两层，红砖砌的外墙，灰瓦铺的屋顶，小沟似的下水道，穿过每家门口。一楼住家的对面还有一排平房，算是楼下每户的厨房，由于房屋不够大，所以一楼每家又在厨房与住房的过道中间搭了一间小厨房，这样原来的厨房就做为一个卧室。听妈妈说，这排房子是五十年代中期盖的，如今应该列为危房了。

    别看这种老房子只是普通的砖房，但住起来冬暖夏凉，前段时间降温，我们家住在小高层十楼，在家里都冻得手脚冰凉，可是去了妈妈家，进了老房子立刻感觉室温要高一点。而夏天，因为老房子地基较低，又有潮湿，所以室内温度要降一点。房子虽老，住起来却很舒服。

    我就是在这排房子里长大的。一排房子大概有十来家住户，每家都只有一个铁栅栏焊的门，算是防盗门了。我家住在东边第二家，因为入口在西边，所以回家时必须经过前八家门口。小的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挨个跟八家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姐姐好，奶奶好。。。"一圈招呼打下来，总是有点烦，终于，有一天，我发明了一种最简单的问候方法，再经过前八家门口时，我边跑边说："许多人好,许多人好。"引得身后传来阵阵笑声。

    白天的老宅总是充满各种声音的。笑声，聊天声，叫喊声，吵架声，就连炒菜声也声声入耳，实在热闹。每家都是没有秘密的。一是因为房间隔音效果不好，二是因为邻里关系特别融洽，三是因为大声说话惯了，所以谁家有点事，大伙都知道了。记得有一次，邻居杨奶奶家里的侄女小玲来突然来了，在她家里哭哭泣泣的，一直低声在诉说什么。我们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哭声，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好去安慰。过了一会，就听见杨奶奶说："别哭了，他不好你就回家住，不要纵容他这样，不行就离婚，这事不要告诉别人了，免得人家笑话。"等小玲走后，几户人家的阿姨婶婶都聚到到杨奶奶家门前，这个说："杨奶奶呀，劝和不劝散哦，小玲这事，还是让她慎重考虑啊。"那个说："杨奶奶，小玲是咋回事，说来我们听听，给她出出主意。"杨奶奶张着嘴，表情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老宅里的邻居多是下放的上海知青，说话的口音多年没有改变，清一色的上海话，因此上海话成了我在普通话之前就学会的第二语言，上海的各种特产及衣服也成了我们家最奢盼的物品。每当有上海知青从上海探亲回来，总会给邻居们带点礼物，虾片，丝巾，上海皮鞋，这些都是我们很喜欢并能出去炫耀的礼物，那时逢人便会说："这是从上海带回来的。"

    爸爸不太喜欢和上海人深交。他最烦的一点就是每到吃饭时，邻居就会准时来报道，嘴里问着："今天吃啥么子啊？"伴随着脑袋都快伸到菜碗里了，爸爸痛恨至极。而妈妈总是客气地应酬着。老宅里的上海人喜欢做甜汤，做元宵，每当谁家做了一次好吃的，总会拿出来给大家分享，以前我是家里的老么，所以总会有一碗热腾腾的美食送到我家来，说是专门给小妹妹吃的，那个时刻也成了我记忆中的童年最美味的时刻。

    老宅一住就是二十多年，曾经被人抱在怀里的婴儿，如今已长大成人，曾经健壮的叔辈，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每次回妈妈家，看到这些故人的变化，总会让我产生丝丝失落，感叹时光的流逝飞快。如今，几家年纪大的爷爷奶奶们已经去逝，留下了几间空屋。但是邻居们仍然会在每天清晨扫地的时候，习惯性地将他们的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仍然会在午后的闲聊中提到他们，有时我会想：在这里，可能他们的名字被提到的次数比自家后辈提到的还多，这些老邻居们比一家人还要亲。

    前几天送东西去妈妈家，结果铁将军把门，我习惯性地把手从铁栅栏的门封里伸进去，摸到锁是挂着的，钥匙还在上面，于是把门打开进了屋。邻居马阿姨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过来询问："是谁呀？"当看到是我时，说："原来是你哦，妈妈不在家吧，好象刚才去菜场了。"我把东西放下后，仍将锁挂在门上，就离开了。老公说，真是个好住所啊，现在都市象这种出门不用锁门的地方不多了。是的，这就是装载了我童年回忆的老宅，是至今仍与我的生活紧密联系的老宅，它静静地处于繁华都市的小巷里，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纯真的感情。

    如今我把豆豆放在妈妈家，让他在老宅的环境里成长，希望他能从小在相亲相爱的大环境里成长，能够健康活泼，知情达礼。但是明年，老宅就要拆迁了，到时的我们，又该到哪里去寻找这样一片原汁原味的乐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