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佳 专栏作者

    天空的晴朗，诉说着这个季节的妩媚，我想，青春在时间里悠游了许久，最终会到一个什么地方？一杯茶，抵抗着午后轻风眷眷的慵懒，有什么可以让时光停驻，让我好好看一看夕阳？让我看看夕阳在青春的锋刃上留下的薄光。锐气不在，锋毫惨淡，斯人老矣。拿什么来祭奠那些时间？我不知道什么在老去。而人们说那是时间的玫瑰。

    --题记

    初遇北岛，是在一节普通的语文课上，尚记得老师淡淡地提起过北岛，他在那个时代的只言片语，都使那个时代的人们为之疯狂。而那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更是那个时代铭记的经典。然而，今天，属于北岛他们的那个激情智性的年代，如同一束颤抖的微光已奄奄一息，但是，它没有被时代熄灭，它需要重新点燃。北岛的随笔集《时间的玫瑰》就是这样一本"可以焕发我们的书"。正如柏桦在卷首所说："它将焕发我们走进个人的回忆，那也正是北岛对于一个时代的回忆--70年代或80年代，我们曾经传奇般地翻译，写作和生活。虽然有些人已经死去了，如赵一凡，海子……"北岛以他精炼而锐利的语言和作为诗人的敏感触角，大而深邃广阔的思维为读者讲述了九位20世纪西方文学大师，这九位文学大师是我之前并不熟悉甚至有些根本从未耳闻的。陈文忠教授曾在我们文学理论的课堂上笑谈："看几十部文学著作不如仔细看一篇经典论文。"在我看来，北岛的这本书于我，便是这"经典论文"的价值了。北岛首先谈到的是诗歌的翻译问题，他将多种译本，包括自己翻译的进行比较分析，指出流传中的"正统版本中的曲解和误解"，他对诗歌翻译的"抛砖引玉"让我们知道了阅读是怎样的，从哪儿开始，又到哪儿结束。作为一种高度浓缩的语言，诗歌从本质上说，它是不可翻译的，常常，在两种语言，文化的转换中，诗歌的灵韵或独一无二的意味会丢失或被掩盖。北岛说："一个好的译本就像牧羊人，带领我们进入牧场；而一个坏的译本就像狼，在背后驱赶我们，迷失方向。"在书中，最夺目，最令人惊叹的是他对诗人代表作的细读，如蚕般细细咀嚼，北岛在书中真正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比诗歌文本更加复杂的混合文本。他以一个全新的观点将诗人的生平轶事和赏析交错叙述，穿插当年神遇这些诗人诗作的历程追忆。蒙太奇式的时空交错为我们理解诗人，诗歌，提供了崭新的视角。"我采用的是一种复杂的文本，很难归类。依我看，这无疑和现代诗歌的复杂性，和个人与时代，经验与形式，苦难与想象之间的复杂性有关"，北岛说。透过这本《时间的玫瑰》，与其说在读诗歌翻译，不如说在读北岛对一种复杂文本的把握，读他大开大阖，浑然天成的文字功力。在北岛干净利索的文字中潜伏着一个真正的中心，那就是对渐行渐远，只留下模糊背影的激情年代的书写，流连于书中，如同北岛给我们谆谆教课，听课时会发生什么，翻阅这本书就发生了什么。总而言之，它仍旧是鼓舞人们继续阅读的东西，至于"短信""博客"或者"MSN"，则最多成为课间间隙的课间操。北岛的这堂课以玫瑰为主题，以时间为嘉宾，而作为嘉宾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怎么说话，阴着脸，没人知道它在想什么，而全书用复杂的文本组合方式将各种片断剪辑重组，透过那一组组不同的断片，双耳听见呼啸与静默参差不齐的游离。误解，走神，不经意的一瞥，一切都巧妙地掩蔽在张弛有致的开合之间，也像漫漶的夕阳而漫漶的案上，那清茶洌酒的折射，似有还无。"我采用的这种复杂文体，无疑和苦难和想象之间的复杂性相关"，北岛说。而如今，我们似乎宁肯将眼光调开去，喜新恋欢的人性让我们不愿再正视苦难。今朝有酒今朝醉。譬如蚍蜉，只活在盛夏，哪管来日的秋冬，"苦难"成为一个唯恐避之而不及的名词。于是我们奇怪竟然有人在"太平盛世"的世风中执著于苦难，一个像天上星辰般的词，遥远，孤寂，闪着冷峻的光芒。

    苦难使人清醒，使人有宏大的包容心，使人有可能达到永生的彼岸。在《时间的玫瑰》中，苦难如影随行地伴着诗人一生--洛尔迦被佛朗哥军队枪毙，帕斯捷尔纳柯内心煎熬，而曼德尔施塔姆为斯大林政权迫害。我们也知道策兰困顿一生，不断逃亡，我们更是从小熟读了屈原投江，杜甫漂泊流离，苏轼被贬黄州海南，辛弃疾忧国忧民而亡！但苦难赋予诗人深沉的力量，一篇篇掷地有声的铿铿诗作从苦难中淬溅而出。并非盛世就对诗人宽容，世俗有不同的狰狞面目。"屈贾谊于长沙，并无明主"，诗人同样地，要与自己挣扎。承受各种日常的压力和磨折，被平庸和媚俗挤迫得透不过气来。世俗并不消灭肉体，但世俗扼杀精神！一个诗人，离开了昂扬的精神，还有什么？敏感的诗人认识到这一点，他的眼光穿透过朦朦大雾，知道这是一场更为艰巨的战争，在这"太平盛世"中保持锐利的感知，旺盛的诗情，怜悯的内心更加不易，他所依傍的，只有深切地体味苦难。北岛用平静的笔触描述了九个诗人和他们的诗作，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暗潮汹涌，他不动声色地引领我们穿越词的嶙峋峡谷，来到黑暗的悬崖边缘向下俯望。于是，我们看到历史的残酷，个体的无足轻重，一个个生命在苦难中闪跃明灭，唯有诗歌，穿越了所有的局限，穿过了可怕的哑默，穿过带来死亡言说的千重黑暗！它穿过了，却对发生的不置一词……诗歌如玫瑰，在苦难中怒放。

    《时间的玫瑰》是一本谈诗，也谈人的书，北岛勾勒诗人的生平与时代，带领读者穿越文化，合上书，看不见的是简单的出口，而即便有，你也不愿离开，因为你舍不得那遍地的蔷薇。

    后记：这样的一篇文章，写得很吃力，终于完成后长吁一口气，竟有心力交瘁的感觉，回想过程之中，每每罢笔，总有些不下去的余忧，但终究，是坚持了下来。我尽力让自己融入书中，以作者的角度看待这《时间的玫瑰》。"一万年前，你告诉我，要看得见时间的玫瑰，很美很美，美过岁月和容颜，然而匆忙的行程中，我的掌心始终看不见时间。

    那一年，在窗前，我开始沉静地思念流年，我终于看到时间不断，它们流过的声音，竟然轰然；那一年，在身边，你总是寂寂无言，我轻轻对你说，陪我到生命的尽头吧，你灿灿笑了，你说，那里绽放的一定是时间的玫瑰。一万年后，你笑着说，亲爱的，我爱这时间的玫瑰。"

    附同名诗一首：

    时间的玫瑰

    北岛

    当守门人沉睡

    你和风暴一起转身

    拥抱中老去的是

    时间的玫瑰

    当鸟路界定天空

    你回望那落日

    消失中呈现的是

    时间的玫瑰

    当刀在水中折弯

    你踏笛声过桥

    密谋中哭喊的是

    时间的玫瑰

    当笔画出地平线

    你被东方之锣惊醒

    回声中开放的是

    时间的玫瑰

    镜中永远是此刻，

    此刻通向永生之门

    那门开向大海

    时间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