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佳 专栏作者

    余秋雨先生依怙《文化苦旅》一书而响誉海内外，风光于当今文坛，我借假日暇余再次拜读。

    这本我顺手便可拿到的书初读时被我当作故事看，倒也有滋有味。几年后再读时，却完全换了一种心态。

    《文化苦旅》中的文章，境界之高，文笔之美，罕见，而且，荡气回肠。这种风格的形成需要对中国文化之熟悉不亚于对自己家中的物什的博闻多学，由得信手拈来，需要悲壮的忧患意识和深刻的理解之于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知识分子；需要对历史个人特点的思想，卓尔不群的识见；需要行文上的不拘章法，天女散花，随物赋形，真诚自然以贯通文气。崇拜他以及他的文字的人们称这种文字为"文化散文"，翦伯赞的一篇《内蒙访古》风格和此颇似（个人观点），也是一边写自己游踪，一边对眼前所见到的古迹作历史考察或考证。而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更偏重于文化意义上的考察与阐述，因而也更能激发对这种文体感到新鲜，对古代文化知之甚少的年轻读者的阅读兴趣。他最为著名的一篇《道士塔》，写的是当年看守莫高窟的道士王圆篥将大量经卷卖给外国探险者的事，作者的描画很细，感慨也很深，比如，说到当时政府的腐败，绝不可能保护这些经卷，也绝不可能开展"敦煌学"的研究，几乎是呼天抢地地说--

    "偌大的中国，竟存不下几卷经文！比之于被官员大量糟践的情景，我有时甚至想狠心说一句：宁肯存放在伦敦博物馆里！这句话终究说得不太舒心。被我拦住的车队，终究应该驶向哪里？这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只能让它停驻在沙漠里，然后大哭一场。"

    这义愤是很有感染力的。但和《内蒙访古》相比，我们会发现，后辈人更会写文章了。比如对王道士用白灰涂佛像一事，作者是这样写的：

    "王道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欢到洞里转转，像一个老农，看看他的宅院。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眼花。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来两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上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颜六色还隐隐显现，农民做事就讲究个认真。他再细细刷上第二遍。这里空气干燥，一会儿石灰已经干透。什么也没有了，唐代的笑容，宋代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净白。道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顺便打听一下石灰的市价。他算来算去，觉得暂时没必要把更多的石窟刷白，就刷这几个吧，他达观地放下了刷把。"这哪里是写散文，分明是写小说，这也是我初读时把它，把它们当成故事的理由。若老一辈学者，写到这些地方，有史料就引用史料，若于史无证，断然不敢这样下笔，因为那些石窟的雕像，固然有被涂了石灰水的，可你凭什么说就是王道士做的？为什么不会是多年后的一个李道士，或者说当时政府为了保护雕像不被风蚀而特意涂上去的。--是想象，是推测，但说的跟亲眼见过似的。无可厚非的，《文化苦旅》有它的文学价值，余秋雨先生他从文化的角度切入，以一篇篇厚重的作品探讨着文化的良知！

    《道士塔》《阳关雪》《西湖梦》《笔墨祭》……他浓墨重彩地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关于文化和文明的故事，一直在重复一个主题：文明与野蛮的斗争中并不是每次获胜的都是文明，于是敦煌的文物流失了，阳关消失了，圆明园成了废墟……因而，文化良知的重要性开始显现。在民族文化和民族尊严面前，任何缺少良知的文化都必将是软弱！！而重新构建文化的良知便显得日益迫切并且重要！文虽美，但先生"苦旅"中的文字功夫并不甚佳，如《莫高窟》之二有"来回徘徊"之类的地道病句，《阳关雪》里"一个冬夜摸到寒山寺"，仅此一"摸"就把国内泛泛散文家贬得不可以苟延了，但紧接着又来"我的周围，人头济济"，我楞是没敢懂，先生是在"人头济济"的场合"摸"到寒山寺的。我看不出这是不是"默声如雷"式的禅家智慧，依据上下文，我只好"眼前一黑"。但又不能不承认，《文化苦旅》开辟出一片雄健深邃的"大散文天地"（姑且这么称它），承继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一些骨气和神韵，它不同于名门贵胄的春花秋月，小桥流水，也不同于高山隐士的谈茶论酒，遛鸟斗蛐，这片天地自觉地担负起了思想的沉重负荷。

    《文化苦旅》因其思想性而光大，而思想性又恰是论文的所长，《文化苦旅》中余秋雨先生凭其渊博将一些思想融化在随笔中，我不知道思想性的散文当是另一门派，还是根本不如痛快淋漓的思想性见长的论文来得爽性。在这本散文集中，几乎每篇文章都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读到显得过于突兀的警策之句。《阳关雪》开头即说："中国文化，一为文人，便无足观。"这种语气首先让我心生敬畏"好大口气"的感觉，但再想却着实让人吃惊，然而接下来笔锋一转，感叹"峨冠博带早已零落成泥之后，一杆竹管偶尔涂画的诗文，竟能镌刻山河，雕刻人心，永不漫漶。"我很是不解，不明白开篇的火气从何而来，又冲谁而去。《废墟》一文也有类似突兀。第三节一开首作者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劲头写了"中国历来缺少废墟文化。废墟二字，在中文中让人心惊肉跳。"余秋雨先生解释说："或者是冬烘气十足地怀古，或者是实用主义的趋时。怀古者只是想以古代今，趋时者只是想以今灭古。……偌大一个民族，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两个"或者"说明"历来"不是有以偏代全之嫌吗？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恰恰是在历史的"废墟"上所抒发的关于宇宙与人生的千古浩叹。"怀古"也并非"只想以古代今"，比如作者在《寂寞天柱山》中反复提到的王安石，其词作《桂枝香·金陵怀古》，所抒发的正是一个失败的政治家对历史兴亡之感慨。而人们熟知的杜甫、李商隐、杜牧所写的大量"怀古"诗中，所隐含的主题与其说是"以古代今"不如说是"借古讽今"更确切些。在《吴江船》一文中作者曾提到"宋代大词人姜夔"，凭余秋雨先生的学识，当知这个大词人的一篇《扬州慢》，该词上阕云：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这才是古人"精神苦旅"（而非"文化苦旅"）的绝妙写照！这首词正如他同时代的著名诗人萧千岩所评论的"有《黍离》之悲"。在"废池""空城"诸词中，所蕴涵的不正是一种面对"废墟"，所引发的对现实的深沉的感慨？学者，当然应有先生一样的过人识见，但散文不必摆学者或导师的架子的吧？《文化苦旅》中所习惯显示的自然是"很大的问题，很深的道理"，可惜一种"片面深刻"的道理一再以"警策之语"的形式出现，总是有一种故作惊人之论的嫌疑，也不免有点"拿架子"，板着面孔说话的语气，《寂寞天柱山》一文开头既说："现在有很多文人完全不知道天柱山的所在，这实在是不应该的。"《青云谱随想》中写到："我在青云谱的庭院里就这样走走想想，也消磨了九天半时间，面对着各色不太懂画，也不太懂朱耷的游人，我想，事情的症结还在于我们没有很多强健的现代画家去震撼这些游人，致使他们常常过着一种缺少艺术激动的生活，因此也渐渐和艺术的过去和现在疏离起来。因此，说到底还是艺术首先疏离了他们。"难怪书斋之外的旅游成了作者的"文化苦旅"，！假如"苦旅"真的被文化所累的话，那么，我倒情愿没"文化"没"学问"。老是不忘端着"学者""导师"的架子，岂不太累！

    余秋雨他是有学问的，这点我已经罗里吧嗦地强调了N遍了，这一点可以以他的学术专著为证，而他的《洞庭一角》云："1046年，范仲淹倡导变革被贬，恰逢另一位贬在岳阳的朋友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罢，要他写一篇楼记，他便借楼写湖，凭湖抒怀，写出了那篇著名的《岳阳楼记》。"而该文中"借湖写楼，凭湖抒怀"之句不妥，在我看来，范仲淹与其说是"借楼写湖"，不如说是"借湖写楼"，因为"写湖"是虚的，"登斯楼也"才是实的，而且，是"借楼言志"。再者，"凭湖抒怀"也语焉不详，"凭"取"凭借"义，还是"凭依"义？须知范老先生写此文时对岳阳楼前不同景色的描写，完全是想象之辞。《文化苦旅》一书是美文与史实的互相拼贴--外在是现代美文，而究其肢体是古史。《文化苦旅》中除去古代文物的篇章是不存在的，正如作者所说："我发现自己特别想去的地方总是文化和文人留下较深脚印的所在。"立于此境的作者所写就的文章也只能是古代文化的印叠，即使在《上海人》中有一些活脱脱的现实景状，但大部分是对古代文化的咏唱，这种行文的正确性不可抹煞，但一味在古代文物之林使用现代美文向读者介绍一些传统文化的痛苦历程即进行冗长的导游，过分地把玩古物使整个文章很枯燥，色调单一。《文化苦旅》的后记中介绍了该书死里逃生的历险记，北京，上海，广州诸地七家出版社约稿，言外之意即《文化苦旅》是一问世就喝足了娃哈哈的健儿，《文化苦旅》不可排除商业的包装，但绝不可否认该书不可被磨灭的金光。当然，也包括瑕渍（个人观点），《文化苦旅》的一些成功归功于或者说感谢于丰富的五千年中国传统文明。因为这段曲折的历史成为作者创作的主旋律，他"把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和对文化的热忱交融在一起"，构筑了他文化散文的内核，而关于"丰富人生经验"和"对文化的热忱"的"交融"的负面，我想，该是另一番"苦旅"了。

                                                             钱佳

                                                     2002年10月7日于葭珈阁就

    后记：

    需要说明的是，这篇读书笔记是高二时所做，是我练笔本中三十余篇拙作中所得评价最高的几篇习作之一。而现在，两年以后我再做"后记"，颇有"马后炮"之嫌。

    这是我写的最后一篇带有批评性质的文章，写的时候自以为是"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文人，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但直到今天，静下心来想一想，确如吾师所言： "有些稚气"，而且不仅仅是思想和文字上的稚气--我自认为是史学爱好者，但历数中国历史中的文人，没有人是通过批评或是回应能够在学术或者思想上做到崇高的，从来没有过。所以，我想，这篇锋芒毕露的小文，留下来，算作我年少轻狂的一个路标好了，而今后，除却反思，类似的商榷或者批评性质的文章我想，还是少作为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