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佳 专栏作者
在某种传统的观念里,像董桥这样的文化人似乎生活在高处不胜寒的另一个世界。
董桥已经65岁了,所经历过的风雨路途,不论是伦敦古董店里的偶遇,或是香港斜坡路上的惜别,心思缕缕,都成如梦般的沧桑。他说,活了这许多春秋的老头了,邂逅的人和事说不上多也说不上不多。闲时回想恍如一出出的戏,有的缤纷,有的苍凉,更多的是幕启幕落之间的那一阵微茫。 毕竟跟文字结了四十几年的深缘,书斋里一盒一盒的旧信件旧日志旧笔记藏着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抗拒抚今,情愿追昔,寻寻觅觅总会寻出一番前尘,半帘梦影, 有些可以写得细致,有些不便依帖描红,比较稳练的做法往往是背临碑字似的摹绘淼茫的输廓留住无尽的念想,为流逝的岁月,为往昔的际会。而一本董桥《故事》,是他搜集古董文玩路程中念旧怀古的思念,也是他另一种人生情感的回忆录,深沉、内敛,更堪品味。旧家风范才子襟怀,徘徊着旧梦重温,似乎是董桥文章一贯风格。
一簿《故事》在手,讲的都是董桥在古董文玩集藏中经历的"故事",底子是沉郁的中国历史文化,穿插的是一段段或隐或现或远或近的情感。每个故事配一幅他收藏的古董彩图,故事因此多了几分颜色的铺陈。而在古玩背后,有着文人的故事和自己的经历,古雅的文字里充满了对"过去好时光"的浓浓眷恋。目前仍然用笔在纸上写作的董桥,尽管身上融合了中西古今的太多种元素,最终却概括自己是一个老派的纨绔子弟,自嘲中也不无得意……这么雅致的《故事》拿在手里,乳白的纸上是疏朗的字行,还有那么多字画、竹雕等物件的照片,随便翻一翻,我想:噢,董桥写了本谈收藏的书。
细读一些篇章,我突然感觉:错了,完全错了,这是一本谈文人雅士人生浮沉、历史的风流飘转的书。这里有各式各样令人唏嘘不已的人生。
一册《故事》,所述的风流人物也好,流落海外的寓公也罢,甚至迷恋中国文化的洋鬼子,不论在历史中他们扮演了什么角色,岁月都没有掩盖住他们的真性情,于是他们便有了几分可爱;更重要的是古老的文化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有了一丝血脉,于是他们便多了几分可敬;于是的于是,是我们跟董桥一起感慨:"上世纪的艺坛前辈处世顶真,读书顶真,笔墨顶真,上承千年风雅的香火,下启一弯清流之韵致,二十一世纪打起百盏灯笼也寻不到他们的影子了!"但或许正因为他们总也不肯流俗,命运偏偏以更多磨难相赠,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回馈给喧哗的岁月以不俗的清音。董桥说自己最爱的仍是清末民初旧事,文人纤细的笔底做得巧妙,心思苍远。这位被英伦宽柔和惠的儒雅所熏陶出来的谦谦君子,颇得老派绅士神韵,"玩玩故纸堆里的清风明月忽然玩出夺目的晨曦和晚霞",正是他情怀所在。《故事》中写情写意,不尽心事泛起淡淡轻愁,花间戏蝶,字里看花,探得笔墨消息,见出董桥那番心思:"好好玩赏,也算纪念一段老去的岁月。"董桥文章好在满篇皆文句精彩,文心精密,看作梅边画堂小红倚阑的消遣,也是一番雅致。董桥先生文章精致,文辞精美,旖旎一路,走的是宋词风光。虽红花满树,桐叶芭蕉,落花堕蝶都入文章,却始终高贵清雅,是带着英伦绅士风度的鸳鸯蝴蝶派,翻出旧日的桃红柳绿、萧村人家。他笔底流淌着幽怨,老僧古寺的意境,远近都是烟雨萦绕,烟桥孤柳,悠远寒凉。老爸的一句"你一定要看董桥",算是道尽其妙,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