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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善 专栏作者
春节前,回故乡苏北宝应县农村老家住了一个月。那久已疏淡的乡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故乡的小路,故乡的田垄,故乡的老屋,故乡的绿树,至今历历在目。而我最难忘的还是那简陋村居边的小澡堂。它不仅使我看到了农村生活变化的一个侧影,而且唤起我对童年时期故乡的许多亲切记忆。
我去的村庄叫灶户,在宝应县北乡,距离已故周恩来总理家乡淮安十几华里。这里沃野连片,群众颇为富足,田成方路成网,还有近年崛起的一排排楼房。到家的当天下午,偶见三三两两手提衣服的男女,忙着去到村里一角。我正好奇着,内弟说他们是去澡堂洗澡呢,你一路劳累也去洗一把吧。
故乡的小澡堂,就是农民办的澡堂,三四间瓦房,总面积不过几十平方米,与城里澡堂的规模不能相提并论。更衣室只有两排粗糙的木躺椅,不像城市澡堂有松软的沙发,更无那豪华漂亮的气派。浴池更小,大概只有八九个平方米,高峰时,赤身裸体的顾客在里边臂挨臂,腿碰腿,如同煮饺子一样。池水深不过膝,而且浑浊,远没有城市浴池清洁。
但是小澡堂很聚气、暖和。我第一次进去,当地室外气温下降到零下5度,滴水成冰,冷得叫人打哆嗦。进入浴池,雾气弥漫,热气腾蒸,浑身生暖。我趁势用浴巾拖起一把热水,往身上一甩,寒气渐消,顿感舒坦。尔后,索性半蹲在微烫的热水里,一任浸泡,节节骨骨舒服极了,微闭上眼睛,一切皆忘。仿佛觉得小澡堂的水,是天下浴池最温暖的水,最温馨的水!
忽然想起儿时的事。那是新中国解放初期,跟父亲在家乡的小澡堂洗过澡。小澡堂在附近的左堡,更加小,只十几平方米;水更浅,仅齐小腿肚子上面。四乡六里的农民,在里面紧贴在一起,大人腿上的汗毛糙得我们小孩痒痒的。池水浑浊得有些泛黑。就那样,我们小孩子在里边快活地嬉戏、玩耍,偷偷地互相泼水。洗完澡,要是父亲给买一包花生米或者一个糖玩意儿,就高兴得不得了,眉开眼笑。自从农村合作化后,农村经济慢慢衰退,小澡堂渐渐也便销声匿迹了。
听说,灶户小澡堂是随着改革开放,农村经济复苏应运而生的。一户姓鲁一户姓陈的农民,看到老乡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并讲究生活舒适、卫生;同时本村有丰富的水源,烧不完的砻糠,他们就地取材,把自家多余的几间房屋改造成小澡堂。服务对象主要是本庄和邻村的男女农民。小澡堂成本低,收费便宜。男宾一次五角,女宾一次八角。中午12点开门,晚上7点打烊,周六、周日不休息。由于浴资不贵,澡堂就开在家门口,前来的顾客络绎不绝,经常爆满。如果买"长票"每张只合三四角钱,有些农民三天两头去洗澡。在天气最冷的日子,有的人每日一把澡,洗完后回家吃晚饭、看电视。我半开玩笑地说,像你们这样条件,就连在城市恐怕也不多得呀。
小澡堂是农民们聚会、聊天的好去处。冬季室外寒风凛冽,而小澡堂内暖气融融。农民们喜欢泡杯清茶,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闲聊。上自国家大事,下至本村新闻无所不谈,嘈杂声不绝于耳。
记得我第一次进澡堂那天,就遇到了好几位多年未见的熟人。他们见了我,争相打招呼,叙长道短。从南方打工回来的人,讲南方形势,留在本村的人,谈冬季兴修农田水利情况,话茬不断。跟随他们一道来的儿孙辈站立一旁,憨态可掬地瞪大眼睛看我们交谈。此情此景,不禁使我想起唐朝诗人贺知章的一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是啊!小孩子哪里知道,离别多年的老友聚到一块,有多少说不完的话呀!
在故乡个把月时间,除了拜亲访友,东跑跑,西逛逛,其他没有更多的事,加之当时天气特别寒冷,我几乎天天下午泡一次小澡堂,去去寒,解解乏。在那里沐浴着故乡的水,会见故乡的人,听着亲切的乡音,体味故乡的风俗风情,那个滋味是想象不到的。如果下个冬季再回到故乡,我一定还去同农民泡小澡堂,享受那份温馨。
那是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浓浓的故乡情啊。(2005年3月《江淮晨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