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琳 专栏作者
早上打开电脑,铺天盖地的祝福信息就淹没了我--这个年代,节日实在太多了!不过,今天这个节日,却着实让人感到温馨:腊八节。
家乡的腊八节,并不是特别的节日,但是,因为正处在一个适合忙活吃食的时节--农闲已有数月,除夕尚未到来,所以,腊八的时候,家家都会忙活点自家老小爱吃的,并不局限于"腊八粥"。
记忆里,每年腊八,妈妈和姑姑们一定要做上几笼屉的南瓜饼。现在,在超市里,随时都可以买到南瓜饼,但是,那时候,农村没有超市,忙碌的乡下人也只有在农闲时节,才有心思去琢磨点米饭和泡菜之外的吃食。南瓜饼做起来十分的复杂,但是,非常的好吃。腊八的前夜,吃完晚饭,妈妈就会从厨房的角落里拉出几条老南瓜,大家一起削皮、去籽,洗干净放在灶上大锅里,架上柴,等电视剧看完,锅里的南瓜早就煮得烂熟。锅盖揭开,浓浓的甜香充满了小小的厨房。我监督着几个堂弟堂妹去挖事先埋好的红薯,妈妈和姑姑用几大铁铲子使劲地搅合煮好的南瓜,直到大块的南瓜变成浓浓的糊状物。在我们抢着吃烧好的红薯的时候,热腾腾的南瓜糊糊被盛到大铁盆里,于是,大家便笑着洗干净手,一起来捏南瓜饼。热乎乎的南瓜有点烫手。手里沾点香油,挖一团南瓜糊,双手一拍,再修饰一下,就成了圆乎乎的南瓜饼了。做好了放在撒了细面粉的筛子里,晾干。第二天早上,放进油锅里一过,就是香甜的南瓜饼了。蹲在灶里,烤着火,用筷子夹一块南瓜饼,一边吹,一边咬,甜丝丝,热乎乎的,我一次可以吃十几个!
吃着南瓜饼,奶奶又会讲起她每年必讲的故事:有一年大荒,家乡没有饭吃,她和爷爷组了个戏班子去外地唱戏。路上遇到一个快饿死的男人,奶奶他们为了救他,就把自己带的烘干的南瓜饼分了一点给他。后来有一年,奶奶抱着年幼的我走亲戚,在那里被一只土狼盯上了,幸好碰到了他,他为了救奶奶和我自己受伤了,家里的狗也被咬死了。"所以,我们要日行一善!"每当听到这里,沉默的爷爷就仿佛法官结案陈词似的来这么一句。时间久了,每当我们听到爷爷承接奶奶感性故事之后这段理性的总结,总会大笑不止。长大后,看到鲁迅的祝福,我总是不自觉地联想到这一段。
家乡的冬天非常的冷。所以,腊八这天,爷爷们照例要换一条狗回来做狗肉火锅吃。我们家乡几乎每家都养几只狗,不是宠物狗,完全是那种粗野会咬人的狗。家里通常不会杀自己的狗,要吃狗肉,就得拿自己的狗换别人家的狗。我一直很奇怪,别人家的狗为什么就能杀来吃呢?但是,看到平时耀武扬威欺负我们小孩子的邻居家的狗吊在树上,我们都兴奋而且鼓舞着。狗肉突突地在锅里炖着,我们也不闲着,拿着小铲子去菜园挖菜去!冬天的下午,天干冷干冷的,奋力地在地里挖着肥大的胡萝卜和大棵的黄心菜,间或找到一棵荠菜或者香菜,就非常地开心,整棵的葱蒜也会挖上几十棵,放在火锅里烫着吃也非常地好吃。天黑了,没有腊八粥,没有什么好酒好菜。只有大锅的狗肉,满篮子的蔬菜不停地放进火锅里,大人们喝着烫好的散酒,我们吃腻了肉和青菜,就在篮子里找少数的香菜、香葱、荠菜之类的放在火锅里烫着吃,并且再没有讨厌的催促睡觉的声音--腊八晚上,我们甚至可以玩一夜。而爷爷们吃饱喝足之后,也呼朋唤友地整夜打麻将玩纸牌。
上大学之后,再没有在家乡过过腊八节。打电话回家,爸爸妈妈也不再让我们回家吃南瓜饼了。有时候,我实在很讨厌超市--什么都能买到并不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情。有些事情,譬如南瓜饼,历经辛苦才越发甜美。
怀念那些整年吃不到肉的岁月。因为几个在超市随时可以买到的南瓜饼,因为一锅在现在看来如此普遍的狗肉,我们那时是多么的快乐啊!(赵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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