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琳 专栏作者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说到鲜美的河鲜,最著名的莫过于东坡先生的这首《惠崇春江晓景》中提及的河豚了。生在贫瘠的中部丘陵,无法领略江南河豚欲上时的潺潺口水。然而,食鱼依然是我所爱,尽管所食的,只是一些游弋于乡下沟渠的普通鱼类。
鱼,说起来算是一种需要"缘分"的食物了。有的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消灭对鱼刺的恐惧。譬如母亲,擅于烹鱼,但是每到吃鱼,却依旧是谈刺色变,盖不能找到没有刺的鱼是也。而有的人,却是天生就知道怎样剔除鱼刺,饱享口福,譬如我。
在我年幼的时候,家乡还没有婴儿喝奶粉的习惯,为了哺育营养不良的我,外婆和舅舅们就想出了用鱼汤代替母乳的法子。好在家乡虽然贫瘠,然沟渠极多,虾蟹小鱼之类的也没有如今的化肥农药污染,资源丰富。"懒惰"如舅舅,不耐烦用渔网,便找个地势高的沟渠,掘个口子,罩上竹篮,然后自己去干活,中午回来,一提便是半篮子的鱼虾,有大有小,大的便进入我的汤盆,小的么,就便宜了喜欢欺负我的鸭子们。外婆喜欢用渔网,快烧饭了,拿渔网在门口的塘边抛拽几下,捞到足够我一顿吃的鱼就走。相比之下,外公的方法是最老实的。每年种水稻的时候,外公总会在稻田里挖上几行深沟,然后放些鱼苗进去,一个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鱼,秋天收割的时候,那些粗壮乌黑的鱼就会在渔网的攻击下纷纷逃窜,最后终于退到田埂,收到外公的网里,做了我的美食和一家人冬天的咸鱼干。说起来惭愧,对于这些几乎算是我的乳母的鱼儿,我至今都不知道它们的学名叫什么,长大了,也不曾在市场上见过,大概因其实在容易养活,且相貌丑陋,故不见于史册罢。长大后,数次放假去外婆家,也曾自己调皮拉网,却始终没有见过这种鱼,只知道家乡人都俗称它为"棍子"。大概因农田广施化肥和农药,野外生存环境日渐恶劣,连这些生命力顽强的鱼儿也灭绝了罢。
然而,这些平凡而顽强的"棍子",却着实在很长的岁月里,养活了缺少营养的我和无钱买肉的外婆一家。食鱼于我,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小时候,因为贫血,外婆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所以所吃的,大多是香浓白嫩的鱼汤。每到做饭的时候,坐在灶口的矮凳上,看外婆将几条大小不一的鱼儿装在粗陶碟里,放进调料和细细的香葱,注满水,黝黑的大铁锅一会儿就能焖出一碗香浓的鱼汤。当大人们坐在桌上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专属的小凳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我的鱼汤,因为嫌麻烦,家里人吃鱼的时候,总是只吃鱼肚子上刺少的那部分,可是,我却是连鱼背上的肉也能完全吃掉。就着鲜美的鱼汤慢慢地剔除鱼刺,吃下肥嫩的鱼肉,是年幼无聊的我最大的乐趣。
鱼汤吃腻了,大人们就会给我换新花样,免得不能吃糙米的我"绝食"。虾糊、炸螃蟹、红烧鳝鱼......我的童年,能够免于因贫血和缺乏营养而死,和这些河鲜恐怕是有很大的关系的,也得益于此,我们家的人都能烧一手不错的河鲜:爸爸的香辣龙虾、妈妈的清炖鲫鱼和红烧鲤鱼、外公的蒸鱼干、外婆的小鱼汤和虾糊......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家乡朴素的沟渠里没有河豚,可是,这出唱了20 多年的"食鱼记",却让我在每个适合吃鱼的季节,分外地想家。怀念春天鲜嫩的小鱼汤,怀念夏天美味的虾糊和龙虾,怀念秋天丰肥的鲫鱼,怀念冬天外公的咸鱼干,更怀念那些长满了水草的清澈沟渠。在没有鲜花和山河风景的家乡,沟渠里清澈的河水,就是美丽的漓江,沟边翠绿的青草,就是美丽的大草原,而那游弋于其间的鱼虾小蟹,就是我们最美味的河豚。
这样一个春光灿烂的午后,如果能喝上一碗浓浓的鲫鱼汤,实乃人生一大乐事!清明细雨纷纷,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捧着鱼汤看家乡金黄初褪的油菜地,较之坐在拥挤的火车里奔向远方的风景,也是另一种假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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