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那时候还没有分田到户，茶山和茶棵都是生产队的财产。

    清明过了不久，队长就差人到生产队的茶山去看茶棵的长势了。看茶的人从茶山回来以后，就对生产队长说，今年的茶棵长得好，雨水足又没冲走根基的肥土。说着递了一片茶树叶子给队长，队长接过去，放在嘴巴里嚼了嚼，觑着眼睛望了一会远处的茶山，于是就决定第二天全队上茶山采茶。

    是皖南的杏花雨季节，山上飘着雨雾，有一两只燕子从山坞里斜刺过来，又剪雨而去。有热烈的闷湿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炒豆子般地细碎又聒噪，那是别的茶山上别的生产队的人在采茶。隔着雨雾看对面的茶山，在绿茸茸的茶畦里，也只能看见黄豆大的斗笠在晃动。

    我头戴着斗笠，身背着竹筐跟在农人后面来到茶山。农人们无论男女都在一块长方型的粗糙的木版下面钉上一根粗木棍，然后就将这个图钉形状的小板凳插在茶棵前的泥地里，坐在上面采茶。记不得农人是怎么采茶的，反正我为了多采一些，就用两只手捋茶棵。直到一棵茶树给我采得没有什么绿色，才再换一棵。

    以后在舞台上在摄影图片上，看到的采茶女翘着小指头掐茶叶，总是以过来之人的通达抿嘴一笑，心里明白，采茶这桩农事并不像舞台上图片上表现的那么轻盈飘逸，也不只是姑娘的专利。

    生产队长在采茶的季节里采取的是记件工资的酬劳形式，采一斤茶叶算四分钱。队里的壮劳力们一天可以采上三十斤，而我还采不到他们的一半。那时候队里已经有了炒茶机了。在采茶的季节里，炒茶机整日里开着，炒青茶的杀青和揉捻和干燥几道工序，全部由炒茶机解决了。

    雨大了些的时候，山坞里落下了四声杜鹃明亮清晰的叫声，四声啼叫如同四枚石子依次落入水面。这样的天气是不便做田里的事的。在大队部旁边的一楹老宅的堂屋里，两张漆迹斑驳的八仙桌被拭擦得干干净净，拼在了一起，妇女队长领着几个伶牙俐齿或唇笨舌拙的女人扑在上面，对干燥后的炒青茶进行筛分和拣剔。

    农妇村姑们平日里在田地里劳作的那一双手，此刻在桌上飞快地闪动着，茶叶在她们的手下立刻就有了茶叶和茶朴之分。我坐在她们中间，手的动作远没有她们快，耳朵却领略了她们聊天的景致。这些平日里忙与稼穑和烧锅的女人们，她们的嘴似乎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她们把村里村外，男人女人，农时逸事都说尽了，却没有完的时候。她们一边拣茶，一边泼洒了由喜笑怒骂，荤素搭配，流言俚语组成了说话之河流，这河流如同夏季的河流般地丰沛，汩汩地流淌着。

    到中午，在雨中的这楹老宅里，农妇村姑们将身边的茶叶堆成了小山，将口中的话语流成了河。屋外的山水是寂静的，屋内的山水却是声色俱全的。我浸淫在这样的山水里，知道了茶叶与生活从来都是亲密的伙伴，远不像诗人写的那般空灵和飘渺。

    茶叶在这条聊天之河的尽头有了不同的去处，粗梗大叶为茶朴，队长将它两块钱一斤卖给社员回家泡大碗茶，而茶叶则装进标有炒青字样的塑料袋里面。

    我也买了几两茶朴装在了一个小铁盒子里面。自此，开始了我的乏善可陈的饮茶生涯，那可是自己从采到炒到拣都参与的茶，饮的时候像是在享用自己田地里收获的庄稼，喜悦又塌实。下田里干活前，就把茶朴泡好后装进竹筒里，渴得时候打开竹筒，这一刻，就能领略茶叶的解渴生津发汗的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