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漫长而又燠热的夏季里，我坐在空调房间，静静地织了几条长围巾。材料我用得是专门用来织围巾的棒针线，色彩选的都是亮眼的颜色，我想，围巾应当是肃杀的严冬里的一抹温暖的色调。织围巾的花样应当是两面一样的，我用的是立体感较强的鳝鱼骨头花，看起来楞楞的，手摸上去却是那种柔软的蓬松。围巾织好后，我用一截一截地两根线，做着围巾的两端那无言的飘逸的流苏。          

    我希望我手织的围巾，在冬季里围在脖子上，能成为女人随身的一种温柔的线条，一个可以取暖的负暄的小太阳。

    计算机时代里，绣花都是电脑的事了，许多女人放下了竹针，不再去织毛线了。那流水线生产出的毛衣和成品服装上面的电脑绣花，精巧精确精细到了极至，却是有一种模式化的刻板，再也不是那种千百年来，我们女祖先那灵动的质朴的女红手泽了。      

    偶尔在街边的小店里，也可以看到粗粗的手工缝制的小布包，于是探问价格，女老板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说，看清没有，手工的。口气好大，又仿佛是在等懂她的知音。女人都不做女红了，几个手工小包便给女老板撑了底气。      

    看看周围，我的几个女友，在业余时间里还是喜欢做做女红的。

    一位颇具匠心的朋友，将自己的一件过去的藏青色的丝绒上衣，连同里子料一道，裁剪成两边可以抽绳的精巧的小手袋，手袋做好后，再用淡粉色的锻带子疏疏离离地挑几朵花。下班后提在手里逛超市，里面装着小巧的钱包以及手机，别人还以为是精品屋买来的呢。        

    我笑着对她说，你这样的能女人，要是在过去，可能要让说媒的人把门槛踏破了。

    大街小巷里都有女人在用线钩拖鞋，可我的一位擅长钩针的女友，却用彩色线在鞋中间钩起了一朵立体的花，这双拖鞋穿在她的脚上，两朵花就那么一探一探地前后相随。她在家里穿上这双拖鞋，虽然没有古典女人穿上绣花拖鞋的那种莲步徐徐，花枝乱颤的感觉，可也使她的脚有了几分过去没有的娟秀来。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女作家凌叔华有一篇名为《绣枕》小说，写的是一位心灵手巧的闺秀，在炎热的夏季里赶着绣出一对靠枕，让父亲送到当地的显贵白总长家里，本来是想赢得一门好亲事的，却没有想到那家人家当晚请客的时候，靠枕就让客人醉酒给弄脏了，后来也就随手丢弃了。这位闺秀的借靠枕对爱情的憧憬，只在梦里出现过几次，也就销声匿迹了。         

    小说描写了这位闺秀在绣上面的小鸟的冠的时候，就拆了三次，一次是汗污了嫩黄色的绣花线，第二次是因为晚上看不请而配错了石绿色的线。单是那凤凰的尾巴就用了四十多种丝线。靠枕上还绣了一片荷叶，就这片荷叶，用了十二种绿色的绣花线。在绣荷花的时候，她是洗了手抹了爽身粉，才敢拿那淡粉色的绣花线。      

    读着忧伤的故事，完全可以让人想象出这对绣品的精致，这位闺秀若是生活在现代，定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刺绣专家了，她的女红工艺一定是可以申报文化遗产的了。可在那个时代，并没有人因为她的这份才情，去领略她的芳心。       

    台湾女作家琦君，是一位心灵手巧的女作家，她不仅文章锦绣，而且手特别巧，她特别擅长织毛线，许多朋友都收藏她织的毛线玩具等工艺品。至于她写的织毛线的文章，读起来，我都不知道是她因女红文章而丰富多姿，还是女红文章因她而名扬天下。      

    物质的发达，已经不需要当今的女人挑灯夜战，来完成一家人的大裁小剪了。缝纫编织刺绣这类女红，却是不会自生自灭的，不管到什么朝代，总有女人喜爱女红的，它成为女人的休闲方式，也细腻着女人的那一双巧手，陶冶和丰富着女人。         

    你若是不愿意到街边的小店里去挑十字绣，就坐在家里织条围巾吧，再不然，用家里的彩色毛线，织一个有些民族特色的小包包也可以啊。

    有空的时候，我就给你织条围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