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她走在夜间幽长的病房走廊里，两边白色的瓷砖墙聚拢着无暇的白，这颜色天生就属于医院。水磨石的地像是被踏平的卵石路，天花板上高悬的紫外线灯管至走廊尽头依次变短。恍惚间她感到自己走在戴望舒的雨巷，水磨石的地洇漫着湿气便成了雨中的青石板，头顶上幽蓝的紫外线光如同是巷子里的雨雾，当然没有丁香一样的姑娘。倘或她自己应当是，……病房里一声咳嗽使她猛醒，她明白自己正在去给病人换水，自己的工作不能有任何浪漫的臆想。              

    在病人的床头核对了姓名床号之后，她优雅地续上了新水，从口袋里掏出了笔在输液单 上划上了勾，签上了自己的名子，一种在一桩买卖上签字画押的果敢。          

    治疗室里她在核对着次日的输液药物，大大小小的玻璃瓶远没有它们的同类在茶具里的妩媚和妖娆，却因瓶内装有疗疾的药物和瓶外贴有响亮的名子而倍受敬重。药物的名字更换得太快了，像女人于时尚。她低头看着自己穿的白大衣，有腰身有裙摆更有职业定位，从上到下是地道的白，可自己属于白领么，整日披星戴月三班轮转在病房奔波，是个地地道道的蓝领。还有学历，中专毕业大专自考通过本科自考已报名，她不知道护理专业要学到何时才是尽头。           

    嘟 嘟 嘟护士站的信号铃厉声地响起来，迫切地不依不饶地，似一只无形的凶猛的大白鹅用嘴咬着她的裙椐把她拉往病号的床边。一位病人突然哮喘发作，大口地喘着气大滴地出着汗，纤瘦的她见状后麻利地扶起这位病人靠坐着，鼻子里插上氧气管，并一针见血地将药液输送到病人的血管里后，这场短兵相接的交战迅速地结束了。护士站的玻璃窗印出了她的脸，她正了正头上的燕尾帽，信号铃声再次响起。           

    这是一位刚入院病人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院，她说你怎么刚来就想出院，安心治疗好了就能出院。病人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好，她说那是要根据病情的。病人说那你告诉我我的病情吧，她说这要具体问你的床位医生，病人说那你把我的床位医生找来，不然，我一夜也睡不好觉。她几乎有些想高声地说句什么，可是想了想还是试着把自己的脾气变成揉熟的面团，有劲道没棱角。病人在面团上揣了几个回合后乏了。         

    窗外繁星闪烁，寂静得热闹。她想起小夜班同事跟她说医院可能要发奖金了，她希望这次不要只是传闻。她要带儿子去恣肆地吃一次麦当劳，最好还有足够的钱给先生买一条金利来领带，好在他生日那天放在桌子上。意外的惊喜对于不太宽裕的人来说是一种生活的点缀，是夫妻间带有隐私意味的心照不宣的节日。        

    启明星红了东方天际却灰了她的脸，那是夜班的灰职业的灰。下班前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重新地勾画自己的形象，沾了水的梳子整理着发型，随身口红抿出职业女性的自信。还有坤包里的自考书，那是智慧的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