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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燎原 专栏作者
屯溪是贞静的安逸的,带着些许闲雅和落寞,如同一幅画,展现在我三十年之外的记忆里。这幅画在我的脑海里是清晰和明丽的,岁月没有将她侵蚀和漫漶,更没有将她封存和遗忘,从不需要防蛀和晾晒,我想展读她的时候,一闭上眼睛她就迤俪而来。
那是燠热的夏季午后的场景。
在老街及其旁边的二马路和三马路上,行人稀少,不远处的山坡上,老树浓荫,曳着微风,泼着蝉鸣。老宅人家的门前的地下,有玻璃盖在瓦钵上晒着自家酿制的蚕豆酱,或许还有一两个竹筛子也放在门前,里面正晒着头一年的笋衣和笋干。衣服是用竹竿撑在门前晒着的,烈日下,竹竿上的衣裳都晒得板板地成了型,却是被洗浆得一清二白的。
大门都是敞开的,老宅是典型的徽派民居,一进二进三进,深邃而又迷离,像是过来人的一段岁月,可以幽幽地回望,也可以一咏三叹,欲说当年好困惑。
天井下面背光处,常有一个老者躺在竹躺椅上歇午,一只蒲扇放在胸前,随着均匀的鼾声有至地起伏着。此刻,或许有一只苍蝇放下了双翼在他的脸上阔步着,又在他的眼角处停了下来,并且用它的两只前肢捧着尖喙,刺着那老者的眼角,睡梦中的老者用手使劲地揉了揉眼角,苍蝇便飞走了。老者并没有睁眼睛,只是伸出一只手,一把摸到了放在旧八仙桌上的一只小紫砂壶,放在嘴里吮了一口又放了回去,随即接着睡了。
无力的午梦和老宅淡淡的霉味,这一刻都氤氲洇漫在老宅的天井里,时间仿佛停下了,过去和将来都在在这里交融和重叠。
老街上,有两个女人大声地,用拖着音的屯溪方言打招呼。
"七否不三?"(吃饭不曾?)
"不三喽!"(不曾喽)
"哇不三啊?莫不系要打饿肚了么?"(还不曾啊,那不是要饿肚子了么?)
一个女人便邀请另一个女人到家里来随便吃点什么,那个女人说:
"不引地,啊现在是一些火,啊还要回去虽有。"(不用啦,我现在是一身汗,我还要回去洗澡)
"回去啦?有空到啊嘎里来嬉喂!"(回去啦,有空到我家里来玩喂!)
这是屯溪方言里经典的招呼寒暄对白,家常和谐而又隽永,在老街的上空至少弥漫了数百年。
屯溪常常就以这样的一幅午梦般地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那时候没有世纪广场,没有家得利,没有通衢大道和城市公交。这幅画,就这么玲珑地,小家碧玉般地牵着我的思绪。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像屯溪那样,将市廛和世外桃园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那是我们这些在屯溪待过的外地人,随时可以将劳顿的身躯和焦虑的心灵安置的地方。
后来我听说了徽学。我才知道屯溪是承载了徽学的基石,是物化了的徽学模板,是卷帙浩繁的徽学线装书的一册。屯溪方言里的每一个词汇,屯溪老街的地下的每一块赭色的青石板,屯溪老宅的每一扇雕花窗牖,都是通向明清--那个使徽州鼎盛的时期的触手可及的文献和化石。
唐风宋雨的屯溪。秦砖汉瓦的屯溪。明清称雄的屯溪。悠然见南山的屯溪。无徽不成镇的屯溪。午梦般温馨的屯溪。每每使我患上温柔的怀乡症的屯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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