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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燎原 专栏作者
那晚,我投宿于渔梁一家老宅的一间小木屋里。
小木屋在一楹老宅的楼上,临窗便可以看见渔梁坝哗哗的的练江水,江那边是一片沙滩和草坪,一只牛在草坪上悠闲地吃着草,两只洁白的白鹭站在牛背上一动不动。江边泊着两只小渔船,每条船上栖息着八只鱼鹰。接着就是江边那千百年来从未间断过的浣衣女人了,她们手的中的棒槌穿过悠悠岁月,洗过征人衣离人衣及进城打工仔的衣服。
朋友告诉我,这间小木屋在很久以前是她外婆住的,而她的外婆是一位商人妇,这足以使我浮想联翩。
小木屋的地也是木头的,从一尺来宽的上木楼梯上楼,手是要紧紧扶着扶手的。踱踱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我想象着一位梳着发髻穿着扎染的曳地长裙的徽州女人,手里拿着针线活计缓缓地走上楼去,她打开了临江的那扇小窗,坐在那张老式的百子床的床沿上,摊开手上的针线活,将那枚穿了线的针在头上划了划,手中的针线不知为何又滞又涩,她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失神地看着窗外,满怀的离愁就这么不期然地溢出了眼眶。
老宅有一百多年了,这临河的小木屋到底住过多少徽州女人,脚下的木地板坑坑洼洼又是几代徽州女人的金莲踩就的?这只能放一张梳妆台一张床的小木屋可真能盛呵,它盛过几代徽州女人的长流水般地离人泪。
窗外的渔梁码头浆声诶乃,那十三四岁便"往外一丢"的郎君又要下杭州了,他手持一把油纸伞,包袱里装着女人起三更做的石头果,在临上船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回了回头,这时依在小木屋窗口了女人已经泪眼涟涟了。转过身去不看也罢,男人毅然跨上了船,船老大手中的摇橹一撑,郎君从此便只夜夜出现在女人的梦中了。
女人对着行商走天下的男人的背影深深地道了一个万福。
小木屋的窗口飘出了女人的幽幽的十送郎小调:一送郎,送到枕头边,拍拍枕头睡睡添。二送郎,送到床面前,拍拍床沿坐坐添。三送郎,送到窗户边,开开窗户看看天,有风有雨快点落,留我的郎哥歇夜添。四送郎,送到房门边,左手摸门闩,右手摸门闩,不知道门闩往哪边。五送郎送到楼梯边,左手搭栏杆,眼泪往下流,右手提起罗裙揩眼泪,放下罗裙透地拖。七送郎,送到后门口,望望后门一棵好石榴,想摘石榴给郎吃,吃着味道好回头……
这首送郎小调在渔梁老街上流传了几百年,以至现在渔梁老街上的八十多岁的老婆婆都能哼出来倒它的调子来。老婆婆用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说,那时侯女人家苦着哪,出去做生意的丈夫或是在外干撑船营生的丈夫若是病故了,女人是要终身守节的。守节的女人要抚养幼子侍奉公婆,而在家族里的一切四时年节婚丧嫁娶的仪式上,这样的女人又是没有名份的。女人清贫寂寞的一生在一步步地遵循着恪守着从父从夫从子的轨迹。
次日清晨起床后,我看见毗邻的老宅里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渔梁坝上也早有提着红色塑料桶和棒槌的女人去江边浣衣。渔梁码头做为徽商的驿站早已消失了,从老宅的灶屋里升起的炊烟和江边的捣衣声一样在渔梁从来没有间断过,操持这些的徽州女人依旧是清秀美丽的,随着宗法社会的消失,现在的徽州女人早已经过上了与祖上不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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