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佳 专栏作者
夜里，先生在榕江南岸的一座芳冢前沉思，如同白色的睡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如同不惧严寒的忍冬花是忠贞不渝的爱情，芳冢前，先生禀赋的笔底下流露出的真切让人有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不思量，自难忘！往昔的浓情在明月夜里的短松冈上弥漫成了一枝绽放开来的圣洁雪莲，氤氲着似有还无的哀伤气息，即便这坟头已是绿草萋萋十余年。
孤单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由你爱上一个人的那一刻开始的，而爱情会消失，唯有记忆，可以久远。王小川在《意义的瞬间生成》中亦毫不隐讳地表示“艺术的生命之源是回忆”。在宋词中，“忆”的主题占了主要地位，这首词也不例外，先生写情，写悼，伤感而又悲怆，循着情感的脉络漫出回忆的话来。
在这首字字不离回忆的词中，生者与死者幽明永隔，感情的纽带却结而不解，始终存在。十年生死茫茫，千里归路迢迢。跨越时空的这十年是怎样的距离呵?无尽的思念又是怎样的刻骨铭心？纵使相逢，却也是阴阳相隔，梦里徘徊罢了。曾经熟悉的音容笑貌，早已被时间的齿轮剥离得支离破碎。英国有熟语“小别加深爱，久别则扼杀之”，话说得不假，但大爱无言，无私，无碍，无畏，这十年的久别仍然让先生“不思量，自难忘”。这一同担受忧患每日厮守的夫妻感情，虽平淡，虽无奇，却淡而弥永，久而弥笃。推不去、躲不开的刻骨铭心是逝者留给生者的是永恒不改的回忆。不思量，自难忘，此后再不敢轻启记忆的闸门，生怕会触起心底最深处的隐痛。多少次夜半愕然醒来，欲忘却的音符，一次又一次地在耳畔回荡，不疾不徐，婉转清越。不思量，自难忘！“此情无计可消除”，故作决绝欲忘却的，偏生怎么也放下不了，忘却不掉了。
一怀愁绪，十年离索。斯人已去，荆棘纵横，风凄露下。感念畴昔，却是生死永诀，幽明路隔。不思量，自难忘！呜呼，悲哉！呜呼，怆哉！
读这样的词的时候，很难相信这就是那位怀抱铜琵琶，高唱"大江东去"的意气风发的先生了。人道是“诗言志词主情”，在这里正是“情”主导着这首诗哀怨的基调，“十年生死”的时空阻隔让先生实现了悼念，感悟和想象的交融。关西大汉亦有情，执起红牙拍板，幽怨便犹如山泉，发源自内心，娓娓蜿蜒，一片透湿的感情氤氲开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先生用词质的相融实现了情思的漫溢。
古代中国的多妻制度让中国的文人有种特殊的心理传统--似乎只有在落魄的时候才想到患难与共的妻子。记得有记载先生一生最爱一个叫朝云的侍妾。但先生为什么能写出如此感人的词？我想，在这世上有一种最为凝重、最为浑厚的爱叫习惯，叫相依为命。像一杯在我们身边的白开水，伸手可及，喝了，让人感到凉爽舒服。它离幸福很近，且不会轻易破碎。因为那是天长日久的渗透，是一种融入了彼此之间生命中的温暖。写这首词时，先生正到任密州。宦海浮沉，南奔北走，心境十分苍老，这时，于明月夜思念起曾与自己甘苦与共心心相印的结发妻子。在这里，先生明月夜与亡妻的对话是单方面的，相见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只有在幻觉中生发--得到一种否定性的回答，所钟情的亡妻缺场，于是缕缕的苦楚生发出来。在思念中期待，而这种期待却是无望的，只能在“夜来幽梦”中实现……先生到底还是个钟情之人呵，与亡妻已是阴阳相隔，还要“话凄凉”。不思量，自难忘，古旧的先生有着不旧，不厌，不改的情感，而现在又有谁会在意亘古不变的爱情？此首词中的"写亡妻"已然成为了一个经典，每每被人拿出来分析鉴赏，但有谁能够知道在红尘之中爱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执子之手的境界？是相濡以沫的感动？抑或是生死相许的决然？我们都是红尘中人，我们也有着红尘中人的快乐和爱情，在尘世中，若是有先生这般"不思量，自难忘"记挂和惦念，就算不隔着生死，也算是一种不言的幸福了……
“夜来幽梦忽还乡”，梦里相见，一怀愁绪，几年离索，什么语言都是苍白的，多余的，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诗人心中的感受。所以，“相顾无言”，也算是“无声胜有声”吧。逝者留给生者的是永恒不改的回忆，而岁月却不住地给活着的人添加着憔悴与衰老，“纵使相逢应不识”，这真是生者的悲剧。所以在梦中见到当年临轩梳妆的倩影，词人只有百感交集，泪眼相对了。而幽梦中，王氏你临镜梳妆，也梳妆出先生当年的雄姿英发，昔日的相夫教子，欢快笑声如今何去，只剩下一座孤冢，一声叹息，一缕相思。先生的一怀牵挂，刻入思念的墓志铭中，这浸透忧伤的词里，已是泪眼婆娑--生生世世，心守意随。情真性实，隐痛伤悲。在寒食天，梦牵日，断肠时。年年岁岁，涌泪飘飞。不思量，自难忘，上弦月，短冈崖。道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后记：
《江城子》。一首悼亡之词。
先生的心境情绪或许会因为他所处的世道而显得灰暗低沉，但是他那哀伤的语言，令人微薰的意境，不能不让我们折服。寒食刚过不久，燕啁啾，莺鸣啭，三月江南依旧好风光，用词写悼亡，是先生的首创，我无数次读到还是会潸然。不思量，自难忘，最忆冢前一缕香。
附：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
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
明月夜，短松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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