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到了爱回首往事的年龄时,记忆的那一头便时时显现那烟雨朦朦的徽州小镇。我在小镇以知青的身份生活了一年,而那一年又恰逢多雨。
小镇的中间有一条约三米宽的青石小路与一条一米宽的活水小溪平行,一直到小镇的尽头。
雨天不出工的时候我常常荷着一把油布伞逛逛小镇,从头走到尾再踅回来。细细密密的杏花雨使周围的山也只现出一个个轮廓,如同是清晨山中岚气氤氲,洇洇的,冉冉的。
雨中的青石板小路没有灰尘。路中间已经踩得有点凹下去了,隐约可现当年的徽州人呼朋引类挟资行贾的足迹。
徽州自古"八山一水一分田",地狭人稠,于是有这样一说:"生在徽州,前世不修,十三四岁,往外 一丢。"在徽商顶盛的明清时代,徽州人中十之六七是商人,以至"无徽不成镇,"小镇有许多人的父辈或祖辈就曾在外经商。
令人称奇的是小镇的一边人家临溪而居,家家门口都有一块窄小的石板埠头,农妇春姑们开门便可以浣衣洗被,在哗哗的水声和棒槌捣衣声中,相邻两家的姑娘嫂子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此刻,沿溪而筑的古民居已燃起袅袅的炊烟,那柴草受了潮再燃起来别有一股清香气。我最喜爱这样的景致,可以擎着伞在雨中伫足半天。
溪边有一个门面很小只有一丈见方的小店是筑在缓缓流动的溪面上,与路之间有一块石板桥,我去时店主正靠在椅子上闲闲地看着书。那是商品匮乏的年代,小店更是生意清淡。我挑选了一块手帕,因为我惊异于那块手帕的图案--素白的颜色右下角有一株挑花挑出的兰。
而那时的手帕图案大多是绘制粗糙色彩艳俗的牡丹或喜鹊,现在想想实在不知道那时有什么别的进货渠道,店主这脱俗的目光或许渊源于徽州这个"东南邹鲁""朱子阙里"吧,而徽州的商人也多是贾而好儒的。
镇上也有一个小饭店,饭店的房子是一个典型的徽派建筑的古民居。粉墙黛瓦,山墙顶端的高低错落的马头墙与邻家的马头墙浑然一体表达着徽派建筑特有的节奏和韵律。
门有门罩,门罩上也是飞檐翘角。屋内的雀替和斗拱都是因势造形雕刻为莲花座。隔扇窗是用细木条拼成的万字花和步步锦。徽派建筑里的砖雕木雕石雕在这里都能看到。
眼下这小饭店里只有两张旧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顾客不多,那两张旧八仙桌总是给厨娘擦得干干净净。镇里的一个王老五常在那里吃饭,酒是自己带的老白干,再让厨娘炒一盘干丝,然后边吃边梦呓般地喃喃自语。厨娘熄了灶火后便倚着门嗑着瓜子看着他慢慢地呷着酒并不摧他,直到他酒酣耳热半醉归去。
我有时也去小饭店打打牙祭,常常是为了去吃徽州小吃毛豆腐。当地人说毛豆腐是将老豆腐撒上盐用厚布盖在上面,五六天后豆腐表面就会长出一寸茸毛,味道特别鲜美。徽州人有一段关于毛豆腐的歌谣是这样说的:"竹板响,喉咙痒,挟一块,一角洋,一杯酒,真舒畅。"
据说,1938年,陈毅元帅随新四军军部进驻徽州,住在岩寺镇奉命对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进行集中整编。在岩寺期间,他对徽州小吃毛豆腐情有独钟,时常能在毛豆腐小担旁看见他的身影。
毛豆腐这种廉价的食品油煎之后用笋干冲汤,便成了徽菜馆的压轴菜了。
有时,小饭店的厨娘为我做一盘能够"保平安"的青菜豆腐,在那个年代对我们知青来说一盘碧绿的青菜,嫩白的豆腐,上面漂着串串油星,算是很好的菜了。看着那一清二白的颜色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厨娘对我们知青也分外热情一些,常常走了很远回头时还能看见她穿素花小袄依门张望的身影。隔着雾样的烟雨,她俨然是唐诗宋词中的江南丽人。
小镇的尽头有一棵树龄有四百多年的枫杨树,相传这棵树是清康熙年间为庆贺镇上一位读书人考取秀才而栽植的,树高二十多米,夏季里这棵枫杨树的浓荫覆盖着数十平米。在如潮的蝉声里大人和孩子们都在树下纳凉唠嗑。这棵树被小镇上的人们看成是水口树。
树下挂着一个绿色的信箱,它像是我的一个忠实的朋友,在投进一份牵挂与被牵挂之后就该往回走了。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慢慢地踱着想想刚来时生产队长给我们介绍完队里的情况后,又给我们讲了小镇古老的传说,他说小镇的全貌是一条鲤鱼形不知什么人惹怒了天子,天子下令,鲤鱼剖腹。
于是使有了这条贯穿全镇的活水小溪。
小镇的名子就叫临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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