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他们都在与熟识的农民寒暄。他们与农民们,按以前的说法应当是与贫下中农们正在客气地打招呼,彼此在憋红了脸后终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接着他们便与农民们相互敬烟,农民们推让一番后便把自己的烟架在了耳朵上,接过他们递过来的烟。在每一支烟都点燃了星星之火后,他们就与农民们打成一片了,记忆的闸门不启自开。
我独自地几乎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阁上。当年的小屋敞着门安静地等待着我,像多年前的一个知己。屋里面没有一件家什,它的敝旧正应和着我的成熟或说衰老。我们相对无言,欲说还休。小屋的那扇窗户正如同三十年前似的开着,那姿势有如一个不变的诺言。这扇窗口曾是我年轻时背井离乡,来到这遥远的小山村的心灵之窗。它的对面有一座小小的山峰,那时我曾依葫芦画瓢地把窗前这座小山峰画了下来,寄给了我故乡整装待发的同学。在信中我诉说了我窗前如画的景色。我说,我此时正坐在我的窗前,耳边传来窗对面的山上的松涛之韵。故乡的同学那时也只是在样板戏的台词里听见过松涛吼一说。
他们还在下面与当年的贫下中农或他们的子女聊得火热。一位正在做饭的农妇也一惊一咋地认出了他们,农妇的灶台边上的一张粘苍蝇纸上睡着十来只不能动的苍蝇,仍有几只苍蝇在灶台周围蝇营狗苟地飞着,仿佛随时准备前赴后继。烧饭的农妇用胳臂扪着头上的汗,用巴掌扇着鼻梁上的苍蝇,她高声地指着他们其中之一说,你忘了?你刚下来的时候连扁担都用不来,你还在我家搭过伙的哪。
记得在生产队干活之余,我曾来到对面那座小山上眺望过我那小屋的窗口。由于小屋的背面也是山,山如眉黛。我的小屋的那扇窗就恰似眉梢的一粒痣。我在窗前插着的那一瓶粉色的杜鹃花把那粒痣染成了粉色。
他们在农民的指引下找到了当年知青点养猪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堆着柴火蛇皮袋和两具寿材。他们又与农民们回忆起当年生产队在这里炒茶时的情景,农民们说,你们那叫什么炒茶,简直是小孩子闹着玩,不让你们炒你们还偏要炒。他们听了便和农民们一起哈哈大笑,那是感谢农民的宽宥的同时也原谅自己的幼稚。
一次我采了一朵粉色的杜鹃花放在信封里寄给了我故乡的同学。在信中我是这样描述我的小窗的:清晨有鸟语盈耳,推开窗户就是一幅不变的风景画。而此刻,三十年后的此刻,我站在窗前却看不见那做小山峰了,无言的小屋也不做任何解释。因为我的视线被几幢安有铝合金门窗的小楼档住了。
有热心的农民从家里拿来了西瓜。他们仰起了头招呼我下去吃西瓜。我答应着,匆匆地关上小屋的那扇窗,把往事里鲜明生动的钟爱奉献祈盼一并收起来。吃过西瓜,我也将跟他们一起踏着红尘的脚步,继续一点一滴地累积着人生的沧桑。但只要这扇心灵之窗召唤我,我会随时前往,不再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