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有资格回忆一九七七年的人,至少应当是快到知天命的年龄了人了。历史在那一年,用巨擘擎起了如椽之笔,继一九七六年之后,又浓墨重彩而又酐畅淋漓地在时代的幔帏上,恣肆地书写了几笔。然后许多人的命运就和时代一起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我们这一代人都清醒地记得,那时候知青开始返城了,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誓言和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铮铮铁骨已经开始不堪一击,继而土崩瓦解了。知青们看到自己的惜日的同吃同住同劳动的伙伴们,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想方设法,各显神通。于是,理想的幻灭和青春友情挫伤所带来的忧伤,都抵御不了回城的急迫的心绪和前途未卜带来的担忧。
接着,就是知青们和回乡青年们奔走相告的招生制度改革。高等学府和中专院校,在那一年的年底,恢复了凭借考试录取学生的制度。尚未敢彻底放下锄把的知青们和回乡青年们,突然间感到了他们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了,象征着公平的高考,就这么一下子天平似的悬在了他们的头顶。天平下面是千万个应届的,历届的,历历届的高初中毕业的学生,一下子仿佛都成了涌到了水闸的门口的洪水。
第二年初,我去小城的卫校报到。在裕溪口的渡船上,拥挤的人群里站个一个双手抱着一个网兜的农村青年,网兜里放着是灯草席水瓶和脸盆。我断定他是到什么学校去报到的,就问他,考取了什么学校?他红着脸,憨憨地笑着说,最赖最赖的学校。虽是谦虚,可是我却看出了那红黑脸膛里的兴奋和自豪。一旁边用扁担挑着被褥的是这个农村青年的父亲,他杵着扁担,在船上拥挤嘈杂的人声里,笑着对我说,虽是最赖的学校,几个大队,也只考取了伢一个呢。也不指望伢当什么干部,学出来后,在公家干事情就好着呢。我问这父亲,家里请客了么?他说,请了,请了,还向街口的张屠夫赊帐称了十来斤肥骠肉,张屠夫看伢有出息,就说钱随便什么时候给都中。、这父亲始终笑着,船上昏黯的灯光下,这父亲的笑容,是在这一年里,千千万万个金榜提名的学子父亲笑容之一,由衷而又欣慰。
在小城卫校的护士班里,我的所有的同学都是来自农村的知青和回乡青年。她们在这之前,有做民办教师的,有做裁缝的,有做赤脚医生的,有做大队团支部书记的,最大的同学和最小的同学之间年龄相差十岁。在学校里,我们第一次套上了使我们略显生硬的白大褂,在解剖室里面学人体解剖,在枕头和棉袄上学肌肉注射。我们在班里唯一的一份报纸上,知道了那一两年的流行话语和时事话语是拨乱反正四个字。
那是当时的《中国青年报》,我们流着泪读着上面的陶斯亮的文章,读平反老干部的回忆的文章。
在周末的傍晚,我们去小城的电影院里看禁演了多年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刘三姐》《家》,在我们青春懵懂的心中,我们知道了爱情是可以用来吟唱的,是可以用来歌颂的,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的。学校虽然规定了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但是,在三年以后毕业的时候我才知道,在这三年里,我们有不少的同学收获了她们蓬勃的,春季里草木般葳蕤的爱情。
在一个个体的生命里,岁月和流年都是一张不可逆的单程车票,在我们回溯生命旅程的时候,有那么几年,总是在岁月深处照亮着我们,然后,纠结着我们回忆往事时的觑起的目光。这样的年份,往往于时代于我们都有着命运的转折。
一九七七年,我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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