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离我家不远的一片枫杨林下,常坐着一位鹤发鲐背的老妪。
她身下的小竹椅泛着像她一样也是有年头的褐黄,随着她的轻轻一动,便发出了一连串类似骨节散架的声音。老太太脑子后面缀着一个松松的发髻,发髻也没有聚拢她那一头缤纷的银发。一对眼翳浑浊的眼睛深深地嵌在布满年轮的皱纹里,掉完了牙齿的嘴毫无依托地向里面沦陷着,有时那张嘴也无意识地动一下,既不是在啖着什么,也不是在说着什么,我猜想她是在咀嚼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一双脚显然是裹过的,却又不止三寸,前面尖尖的三角形在她并拢着的双腿下,直直地向前指着,像是在无言地诉说着。
无论是冬季的负暄还是夏天的的纳凉,太阳都会透过高高的枫杨树,在她的衣衫上点石成金。常有一群穿着吊带裙背着双肩包的少女喧哗着,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吹过。她止水般地不起半点涟漪。
老太太该有九十岁了吧。
作为女人,作为个体的生命她,是带着历史的痕迹走到今天的,诸如三从四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打日本解放土改粮食关文革等词语都会像横截面一样溶入过她的生活。我猜想他该有一肚子的故事,她自己可能就是故事中的角色。
她或许嫁过两次人。她年轻的时候可能因为不生男孩被公婆轻视过。身怀六甲的她在山谷里砍柴时曾把孩子生在山坳里,她曾和其他年轻女人一样用锅底灰把自己的脸抹黑,来躲避日本人的追逐。解放后,她想参加扫盲班或许被她那大男子主义思想的丈夫给拽了回来。
她所展示的作为漫长的女性生涯的链条陈陈相因,一环套着一环以不同的姿态展示在我的面前,绵延着我不尽的想象。她和她同时代的许多人用生命顽强的生存意识,裹挟过史书上记载的政权纷争和浴血撕杀。
一次,我看见老太太的嘴巴轻声地动了几下。我愿意把它相象成她在哼唱她少女时代的情歌。因为爱情在女人心中是不会老去的,你能说她披拂着白发和镌刻着皱纹的外表下的内心深处,没有一朵盛开的爱情花朵吗?基于此,别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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