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看见过老的徽州女人在小风炉上做菜,铁锅擦得特别干净,小锅铲,把子也是短短的,小锅铲拿在手里,轻挑快焯,动作麻利,人却是不慌不忙的,一碗肉丝笋丝炒辣椒丝,和谐又家常,端到桌上,色香味俱全,女人也没有用衣袖去擦额间的汗珠,那鬓角依旧是一丝不乱的。徽州女人是清秀是带着韧性清秀的,外柔内刚,不然,她们的丈夫们在十三四岁便往外一丢,家里的一切就落在了她们那瘦削单薄的双肩上,她们怎么能承受得了呢?
徽州女人的这种清秀和坚韧,就像一道著名的徽菜--腊八豆腐的品格。腊八豆腐是黟县的民间特产,是豆腐做成了以后又在大太阳下慢慢地晒成黄色,味道当然是又鲜又香,平时用草绳悬挂在通风处,利于保存,质地口感却不是豆腐了。吃腊八豆腐,是要全面的调动咀嚼肌的。也是勤俭刻苦的徽州人发明的保持食品的方法。
徽菜里的臭鳜鱼,似乎成了徽菜的代表菜,臭遍城乡饭店。像黄梅戏里的"夫妻双双把家还"那唱段代表黄梅戏一样。徽菜里的臭鳜鱼和臭豆腐臭干子还不一样,鳜鱼太臭则有变味之嫌,那是不利于这一道徽菜的普及和推广的,虽然老徽州人向来认为鱼臭是可以吃的。一点不臭,又不是徽菜了。
那年在歙县的渔梁,老人告诉我,过去徽州人到杭州做生意,从渔梁的山路步行到杭州,文人要十天,武人五天就到了,坐船则大约要三天。我想,有条件坐船的人,才是有可能带上鳜鱼的人,鳜鱼在船上放三天,怎么着也会不新鲜了。聪明的徽州人就将鱼的表面撒一层盐水,几天以后,鱼鳞不腻刺,且有了一种似臭非臭的味道,再重油重味地烹饪一番,一道有特色的徽菜就诞生了。我相信这种解释,它告诉我徽菜和徽商间的绵延了数百年的渊源。
一品锅,现在大小饭店都叫胡适一品锅了。而在胡适先生的家乡的绩溪,大小饭店的招牌上写得都是"上庄一品锅",上庄是胡适先生的家。借胡适先生,来扬一品锅之名是没错的,当年不能回家乡的胡适先生,也是借一品锅来怀念家乡的,这一点我这个徽州的粉丝完全能理解,那个发明一品锅的一品诰命夫人也不会有异议的。许多地方都有这种类似大杂烩的火锅,那些菜却没能像一品锅这样登堂入室,原因可能也在选料和做功上了。一品锅里面的五花肉和鸡块都是红烧至酥烂再码到火锅里,高汤当然也是留着的,荤和素,干与鲜,都在一口锅里互相映衬着,抬举着,互补着,从营养学上体现着荤素搭配的现代理念。
任何饭局里餐桌上,只要有沸沸扬扬的一品锅端上桌,立刻就有可过年的感觉,就餐的人相互一笑,同时下箸,彼此间的信任都是由衷的,那距离感立即就没有了。佳肴至味,何需美酒?
过去听说徽州小吃里的葛粉圆子馅是甜的,一次在同学请客的餐着上吃的,却是香菇和肉馅。葛粉晶晶亮亮地裹在外面,像是在等待樱桃小口糯米牙去享用。因为是第一次尝到葛粉圆子,就让同学多叫了一份给我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下午的长途客车上,我晕得天翻地覆,却死死地用手护住塑料带里的圆子。
曾在资料上看见过一个故事,有一个扬州的盐商,每天要吃两枚鸡蛋,这个鸡蛋不是普通的鸡蛋,是喂人参的母鸡所下,值一两银子一个。因为当年的盐商大多是徽商,我不知道这个盐商是不是,若是,那这道菜也是这盐商暴富以后的轻佻和奢侈,或许,这只是故事。还有那现在属于扬州菜的凉拌干丝,豆腐和干子,切得那么细,千丝万缕地,我不知道为什么常认为,这道菜,可能是徽商带到扬州去的。是切菜人的刀功,造就了这道菜的"食不厌精"。
在吃上,我的确是外行,因为口味重,因为喜欢徽州,就和徽菜狭路相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