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燎原 专栏作者
一个有着温吞的阳光的下午。一对中年夫妻穿着家常的毛衣,在楼下打着羽毛球。没有一句话,发球和接球的过程中,没有惊喜和失落的表情,只听见拍子打球的声音。
看见一对中年夫妻通电话,商量下班后是否去孩子外婆家的时候,也是没有称呼表情和赘言。那通话是这样的:可去?去。好,那下班后你在超市门口等我。
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常在傍晚的时候在楼道相遇,丈夫接过妻子手中的大包小袋后,和妻子一起默默地上了楼。
中年夫妻之间似乎不需要说什么了,也不会去启动脸上那丰富的表情肌,为对方去做出那略显做作的表情,或许就凭借这些就可以判断他们是夫妻。
中年夫妻像是曾经闹过吵过而又和好如初的孩子。又像是天空中一对先是比翼双飞的鹰隼,后又互相撕杀,在两败俱伤之后又带着累累的伤痕相互用那尖利的长喙去梳理彼此的羽毛。该同化的早已经同化,改变不了的也就再也改变不了。都留一块心胸,去搁置对方那难以容忍的毛病。都带了一些隐忍,忍去自幼带来的,那些长辈娇宠出的武断的张扬。
一二十年的夫妻,彼此间熟悉对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细胞。熟悉到了熟视无睹,熟悉到了心生厌烦。尽管婚姻专家告戒人们要不断地学习提高自己时,婚姻的保鲜期才会延续,那似乎也只是苦中作乐,难以奏效。
中年夫妻在长辈越来越少,孩子离开家的那一天,突然地发现了自己也成了只有夫妻两人的空巢家庭了。丈夫某一天在门口远远地看见妻子从菜场回来时,竟吓了一跳,这是自己那朝夕相处的妻子么?竟是如此地见老,年轻时窈窕的身段也给岁月瓜分了。丈夫某天一进门,把单位体检的结果拿给妻子看的时候,妻子看到了脂肪肝三个字时,心里一惊,这般强壮的丈夫也是个病号了。
倏地,光阴无声,四目相对时,一种感觉会攫住中年夫妻的心。岁月茫茫,人生坎坷,他们彼此才是今后相扶相持的伴侣。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一纸婚书上他们将以夫妻的名义白头到老,这该是多大的缘?此时的四只手紧紧相握,决没有调侃时说的,像是左手握右手。而感觉彼此握住的是蒿是轭,是年老时的拐杖。
一切都已经定型。有事业的,没事业的。在职的,下岗的。有什么关系呢?想想年轻时名利的魅惑曾使他们吵得翻天覆地,甚至差点彼此变成路人。而现在"伴"的意义高于一切了。
中年的夫妻大都经过了婚姻的否定之否定,经过了蚕的蜕皮,经过了无数个口仗的涅盘。夫妻两人走过了一段不短日子后,终于感到婚姻之鞋适脚了。
双休日里,那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女在马路上缓步地走着,在超市里慢慢地逛着,在小区的林荫小道上悠悠地踱着的一定是一对夫妻。因为数十年的婚姻,使他们的相貌和举止都有些相似,那是人们无需探究便可以看出的夫妻相。
还有,那无言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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