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刚开始我们是没有家的。我们在各自的集体宿舍有一张单人床,这是这个城市里属于我们的空间。周末的晚上,他来找我,站在女生宿舍门廊前昏黄的光影里,耐心等待。而我总是慌慌张张冲下楼,抱着一个雀巢咖啡瓶子,里面灌着满满一瓶蜂蜜水——在夏天,蜂蜜水有时会被洗干净的草莓取代。
日子虽然简朴,却也清香纯净,持续下去原也无妨。偏偏,孩子不合时宜地来了。无休无止地讨论:要,还是不要?他说:我听你的。我说:不,我要你说。他说:那么就不要?因为还没有要孩子的条件。我大怒:你怎么能够这么狠心!他说:那么就留下来。我大哭:留下来,没有钱,没有房子,怎么办?
孩子,终成为被默认的事实,一天天茁壮成长。而两个人的世界里,开始有了眼泪和无奈的沉默,有了争执和小小的伤感。有一个夜晚去朋友家做客。朋友是我们的大学同学,新婚半年的两口子在三楼有一间房,用做卧室兼餐厅,做饭则要下到一楼的公共厨房。他们在三楼与一楼之间跑上跑下,整出了一桌菜招待我们。小圆饭桌上琳琅满目,双人大床垂挂着雪白蚊帐,男主人打开冰箱门拿出冰镇啤酒……这日常生活最凡俗的场景在我看来都写着“幸福”二字,小而简陋的房间里洋溢着舒适自在的气息,一种家庭独有的温存暖意。的确,必须有独立的空间,哪怕只是一间房,才可能建立起一个家。回来的路上,因为受了触动,我忍无可忍地说:我曾经发誓,我绝不要嫁一个只有一间房子的男人,不要过那种局促窘迫的日子;结果呢,我嫁了一个连一间房子都没有的男人!
于是伤肝伤脾地恸哭。如果母腹中的孩子有记忆,那该是她初次体验到人生的困窘。我们就这样远离了盛满蜂蜜与草莓的瓶子,一天天步入真实的生活。
多么幸运啊,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们终于有了一间屋子,是他原来的集体宿舍,一间潮湿阴暗的平房。我们在晾满尿布的屋顶下吃饭,深夜轮流抱着孩子在屋内踱步。我们一边写论文一边凝视孩子熟睡中的甜美面容,自己也露出疲惫满足的微笑。
孩子可以满地乱爬的时候,我们有了一套独立的居室,这幢1975年建造的楼房,简陋陈旧,是蟑螂与白蚁的乐园。我们欢天喜地搬进了这个乐园。在这套房子里,我们从青年变成了大龄青年,还把一名婴儿变成了一个小学生。
只是,我们依然在梦想着“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2002年,这居然成为了事实,我们拥有了一套真正像样的居室。我们一遍遍地画着草图,一起设计了装修方案;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差不多都是自己亲手挑来。那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家,是在经历了长长的与粗糙困窘的生活相对抗后,在浮躁冷漠的都市,建造起的一间童话房子。它用爱与温情做屋顶,用信任和尊重当大梁,盛放着经过磨合之后变得如此圆融和谐的婚姻。
现代社会卑微的小人物,且让我们相信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只要不让这等待的过程坏了心性,在爱的魔杖的点化下,或许也可期待“幸福号”列车向我们隆隆驶来。(章 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