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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档案
黄永厚:1928.3.12 - 土家族,湖南凤凰人。
当过兵、小提琴手、记者、教授、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九州书画研究院顾问。
刘海粟评语:“文真,字古,画奇,古有难得,而能于古为新”。
·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于文工队工作 。
·1954年入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1956年毕业 。
·1960年于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任教 。
·1984年任安徽省书画院画师 。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
·擅长中国画 。作品有《九方皋》、《渐江》、《桃源》等 。
晨钟暮鼓八十年
黄永玉
二弟永厚要出本画集,后来又不出了。问侄儿黄河,他也没说出个道理,及至见到二弟,我劝他还是出一本好,他同意了。
在画画上,他的主张是很鲜明的。有的人画了一辈子画,却不明白他的主张何在?一个画画人的主张是很重要的,没有主张,画什么画?
当然有的人的画其实并不怎么样,一天到晚四处乱宣主张的人倒是不少,其目的只是害怕人不知道他的画好,那点苦心也就算到头了。
所以我觉得出一本画册最是让人了解自己主张的好办法,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坦诚地让人看透肚肠心肝,吃的什么料,喝过多少墨水,发挥过什么光景,施展的什么招式?……
毛泽东到苏联找斯大林订条约主题是:“又好吃,又好看”;托尔斯泰当面称赞契诃夫的文章是:“又好看又好用”;两个伟人都提到文化上虚和实的东西。好多年前在农村搞“四清”,也提到“喝稀的”“吃干的”两个政治概念、精神和物质的紧密关系。
虽然说,画画是件既用脑又用手的快乐行当,倒也真是历尽了寒冰的死亡地带得以重见天日。几十年来,人们溷滞于混乱的逻辑生活中。“深入生活”,得到的回报是深重的沉默:“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有了发言权的彭德怀,却得到死亡的褒奖。“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真的要关心起来,却又叶公好龙似的叫人害怕。哲学上范畴的破坏,文艺上“载道”和“言志”的文体功能变成了对立的阶级斗争武器功能。柳宗元江雪诗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景象中,垂钓的剩下郭沫若,浩然……间或还有三两个海豚式的文艺人物在海中时冒时现划着时代,创作“刹那牌”经典。
厚弟也近八十了,我们都哈哈笑着说从未以“美学”指导过自己的创作。美学中从毕达哥拉斯、柏拉图、康德、黑格尔、马克思、列宁、毛泽东、朱光潜、蔡仪……从未提起过,人打生下地来,什么时候感受到第一次“美”的?谁都没有丝毫提起这个伟大的命题。人自己包括美学家自己何时懂得美的?感知尚无着落,倒不如孟子书中那四字黑话:“食色性也”,解馋多多,美学家不谈美在人身上的起始,要它何用?
厚弟几十年来的画作选择的是一条“幽姿”的道路。我们的一位世伯、南社诗人田名瑜的一首诗谈凤凰文化的头一句就说:“兰蕙深谷中”,指的就是这种气质。
说一件众所不知的有趣小事。八十多年前,我们家那时从老西门坡搬回文星街旧居没几年。厚弟刚诞生不久,斜街对面文庙祭孔,我小小年纪还躬逢其盛,演礼完毕,父亲荣幸地分到一两斤从“牺牲”架上割下来的新鲜猪肉,回到古椿书屋,要家人抱起永厚二弟,让他用小舌头舔了一下孔庙捧来的这块圣物,说是这么非同寻常的一舔,对他将来文化上的成长是有奇妙的好处的。
想想当年这一对年青夫妇对于文化的执著热衷,是一个多么温馨的场面!他们那时的世界好纯洁,满室充满着书卷的芬香……
过不了几年,湘西的政治变幻,这一切都崩溃了。家父谋事远走他乡,由家母承担着五个男孩和奉养祖母的生活的担子。我有幸跟着堂叔到福建厦门集美中学读书,算是跨进天堂,而遥远的那块惶惶人间,在十二岁的幼小心灵中,只懂得用眼泪伴着想念,认准那是个触摸不着的无边迷惘的苦海……
我也寄了一些小书小画册给弟弟们,没想到二弟竟然在院子大照壁墙上画起画来,他才几岁大,孤零零一个人爬在梯子上高空作业。这到底是鬼使神差还是孔夫子他老人家显灵?当然引起了年纪一大把的本地文人雅士伯叔婶娘们额首赞美。物质上的匮乏却给祖母、母亲带来精神上的满足。每天欢悦地接待一波又一波的参观者。有了文化光彩的孩子,任何时空都会被人另眼相看的。几百年的古椿书屋又有了继续的香火,真怪!
湘西老一代的军人传统,地方部队总是有义务寄养一批批候补的小文人小作家。名义上是当兵,其实一根枪也没摸过,一回操也没上过,在部队里跟着伯伯叔叔厮混,跟着部队四处游徙。表叔沈从文如此,永厚二弟也是如此。
永厚二弟在“江防队”(这到底是个什么部队,我至今也不能明白)有机会做专业美术工作,和我当年在编剧队的工作性质完全一样,读书,写字,画画,自己培养自己。我们兄弟,加上以后跟上来的永光四弟,命运里都让画画这条索子紧紧缠住,不可开交。(关于永光四弟,我将在另一篇文章写得详细一些,这里不赘述了)
说苦,百年来哪一个中国人不苦?苦透了!这里不说它了。
在兄弟中,永厚老二最苦。他从小时候多病,有一回几乎死掉。发高烧,已经卷进芭蕉叶里了,又活过来;病坏了耳朵,家里叫他“老二聋子”;影响了发育,又叫他“矮子老二”,后来长大,他既不聋也不矮,在我们兄弟中最漂亮潇洒。很多人说他长得像周总理。成年后,他的负担最重,孩子多,病痛繁,朋友却老是传颂他助人的许多出奇而荒唐的慷慨逸事。于是家里又给他起了个“二潮神”(即神经病的意思)的名字。
他的画风就是在几十年精神和物质极度奇幻的压力下形成的。我称之为“幽姿”,是陆游词中的那句“幽姿不入少年场”的意思。无家国之痛,得不出这种画风的答案。陆游的读者,永厚的观众,读二者理解多深,得到的痛苦也有多深,排解不了,抚慰不了……
“……不入少年场”自然是不趋附,不迎合;而且不羡迫为人了解。
徐渭,八大,凡高活在当时几曾为人了解,认识?因为他深刻,他硬,一口咬不下,十口嚼不烂;必须要有好牙口,好眼力,好胃口才够格招架并且很费时间。所以幽姿不免寂寞,以致如明星之光年,施蕙于遥远的后世。
听说永厚的朋友常常提起某个伟人着实读过不少书,出口成章很有学问,我总微笑着表示不以为然。我说,他读的书我都读过;我读过几十年前他没有读过的外国翻译书,他根本就不可能读到,论读书,我起码多他一倍。“文革”期间他们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谈《飘》,大谈《红与黑》,津津有味,还要以此教育别人。说老实话,那还不是我的少年读物!没什么好牛皮的!他还特别喜欢大谈知识分子最没学问的话。一个人有没有学问怎可能由他说了算呢?又不是巫咒,又不是开关电灯……多狂妄浅薄!
真正称得上读书人的应该像钱钟书、陈寅恪,吴宓,叶公超,翁独健,林庚,钱穆,朱光潜……这些夫子,系统巩固,条理清楚,记性又好,在他们面前,我们连“孺子”的资格也够不上的。
要是站在画家的位置上说起读书学问,除了以后活着的岁月还要读书之外,也算够用了。不是学问家,要那么多学问干嘛?牢记那么多干嘛?
学问家读书,有点、线、面的系统;我们的知识是从书本上一路打着滚过来的。像乾隆的批示一样:我们只够格“知道了!”的水平;比后来的首长在公文上打圆圈圈却是负责认真多多。画画不可无学问前后照应。二弟的笔墨就有许多书本学问,用得很高明,很恰当,变成了画中的灵魂命脉。演绎的不仅仅是独奏,而且是多层次的交响。
画家像个牧人,有时牧羊,有时牧老虎。只要调度有方,捭阖适度,牧什么都没问题的,甚至高起兴来骑在老虎背上奔驰一场也未为不可。做个牧人不容易,上千只鸭子赶进荡里,汪洋一片,也有找不回来的时候。
文化上有不少奇怪的现象,可以意会,可以感觉得到,要说出道理却是很费力气,有的简直说不出道理。比如说京剧,有余叔岩,有言菊朋,有奚啸伯,更有周信芳。余叔岩某个阶段曾倒过嗓子,那唱法几乎是一边夹着痰的嘶喊,一边弄出珍贵的从容情感“宋公明打坐在乌——龙——院,莫不是,阿——妈——呢,打骂不仁?……”那一个“阿——妈——呢”已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嗳!就是那点声嘶力竭挣扎于喉咙间的微弱信息,不知倾倒了多少追星族的梦魂?从音乐庙堂发声学的角度看来,这简直是笑话,说言菊朋,说周信芳,说儒雅至极的奚啸伯,莫不都有各自的高超境界。
画,也有各型各号的门槛,外国如此,中国也如此。我想,外国印象派以后的发展变化直到今天,恐怕习惯于写生主义的很多欣赏者都掉了队,都老了,现象如此,实际情况正如中国老话所云:“老的不去,新的不来。”不习惯不要紧,我就是四五十年代的胃口特好的年青人,是一个既喜欢老京剧又拥护前卫艺术的八十已过的欣赏者。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八大?喜欢突鲁斯?拉得莱克?喜欢米罗和毕加索?喜欢勃罗克?我能意会。要说,如给我时间或许也能说得出一些道理,但是,为什么你有权利要我说出道理?有的艺术根本是毋须说明道理的,比如音乐,比如中国写意画,比如前卫艺术!
一个艺术家到了成熟阶段,已经不存在好不好的问题了,只看观众个人爱好,喜不喜欢。比如说,我喜欢买一点齐白石的画,却很少收藏黄宾虹的画;不是黄宾虹的画不好,只是我不喜欢。画家龙瑞把黄宾虹先生的风格作了博大的演绎,很出色,我也看得出龙瑞先生像位乐队指挥,在宾虹先生的乐谱中作了现代化的发挥,搞得很精彩,很动人……
梅兰芳和陈砚秋,我听的是梅兰芳;没有人敢造谣说我黄某人曾经说陈砚秋不好。
有人说多少多少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这似乎是在说十八个李逵打不赢一个张飞的意思;张飞和李逵如活在一个历史时期倒是可以约个时间过过招论论高低的。他们比武的可能性的基础是因为同是武人。
鲁迅和齐白石虽都是文化巨人,革命思想方面鲁迅了不起,但鲁迅不会画画,齐白石画画得好,革命的道理却谈不上,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各有成就,比是不好比的。就好像盐和糖都于人有益,可谁都不会说二十五斤零四两的糖比不上一斤盐。
厚弟的人物常作悲哀萧瑟,让观者心情沉重;也时见厚重鲁莽如铁牛鲁达之类夹带着难以捉摸的幽默点染,这恐怕就要算到父亲的遗传因子账上了,父亲这方面的才情影响过他的表弟沈从文(《沈从文小说选集》序,人民文学出版社版),自己的儿子自然不在话下。
二弟明年就八十了,尔我兄弟在年龄上几乎是你追我赶,套一句胡风先生的诗题作口号吧!
“时间,前进呀!”
黄永玉称“厚弟几十年来的画作选择的是一条‘幽姿’的道路”——“幽姿不入少年场”,无家国之痛,得不出这种画风。
此文深情厚意写“二弟”,令读者或会心一笑、或心旷神怡、或掩卷长思。
直将羲颉开天意,横写云霄最上头
--读黄永厚画集
《黄永厚画集》由中国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近日面世。黄永厚先生,土家族,1928年出生于湘西凤凰,著名学者、画家,195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曾任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教授、安徽省书画院一级美术师。先生学养深厚、直面人生、古道热肠,画风奇崛且阐述本真、文辞古奥并当随时代。
《黄永厚画集》凝聚着黄永厚先生以人化文的精神。先生数十年来几乎无一日不读书阅报,闲暇深入读、忙里抽空读、差旅途中读,古今中外喜欢什么拿到什么读什么,读到文章的字里行间、上联下串、左顾右盼、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启迪思路、增进心智。先生读过的书,没见借过人,也不便借人,因为先生读书随读随想随记,书的天头地头见缝插针记满了读书心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诗经》中传诵广泛的句子,先生在句旁写道"依依,只给你一个永远含情脉脉的恋人,不带副产品,………….依依之情,风光明媚,十八岁见到她是这样,八十岁想到她还那样。都不老。不老,是句假话,惟有艺术可望超越老。"随后,先生画了20世纪初意大利一位年纪轻轻就被贫病折磨逝去而艺术至今"风光明媚"的莫迪里阿尼。并题画跋"莫迪里阿尼--一个拿式样画画的人,你在他画里却找不到式样,只有人。"我以为,这个人是看到、想到、都不老的,永远的"艺术恋人"。
《黄永厚画集》里有一张创作于上世纪甲寅年的画叫《磨斧深谷》,真实的记录了先生在那个年代直面人生的经历。上世纪甲寅年那次"批孔"尚未结束,又来了"批水浒",此时陈毅元帅刚刚辞世一年,黄永厚先生忧心忡忡,找来陈毅元帅照片画了张题为《磨斧深谷》的李逵,跋曰"世上几多开山戏,每到收场总伤怀"。先生为此记谓"酒喝尽了,脚下是摔碎的酒碗,右手痉挛地举着,他最后一次承受着药力发作给自己造成的痛苦。"但"不顾身躯,不求功绩,赤膊迎飞镞"的无畏气概是有"真正中华民族"为根本。先生于是又谓"难道九亿人民不是我们的知音么?我们当时是否忠实地录下人民的忧虑、苦难和希望呢?让历史来作证吧。"黄永厚先生画《磨斧深谷》后不久,又画了《海瑞图》,题曰"彭泽东篱菊,岂为信口黄,几番风雨洗,万户沁余香"。
黄永厚先生作画数十年来以内心深刻感触为要,体现了他对于人本的关切、世情的开揭。其中,古道热肠,这个中华文化的一个有力的支撑点,在《黄永厚画集》中,屡有精辟的展现。如"无地置跪草,放胆笑贞观"的〈〈捉蒲团图〉〉以及《八公山下》 等。其中《八公山下》,作于十余年前。当时,淮南八公山下举办豆腐节,请黄永厚先生作画,先生画一精怪烧火老翁,细读题跋方知:先生小的时候,屋后做豆腐的廖师傅,其貌不扬但古道热肠。那年先生的两个小弟弟奉母命去八百里外的辰州,只怀揣一只鸭子作盘缠,夜宿乾州乡人篱下,饥惫不堪,濒临绝境,幸亏遇到廖师傅,不说二话塞了一块银圆,弟兄俩算有条生路。当时一块银圆价值不菲,廖师傅做豆腐为生,并不宽裕,但他毫无鄙吝之心。事过境迁虽数十年,黄永厚先生不能忘怀。有人说怎么不把廖师傅画得好看点,先生回答"美人之美,难与灵魂成正比。"
黄永厚先生的画风奇崛且阐述本真,对色彩扣住主题运用自如,或光怪陆离、或沁心响亮、或画龙点睛。《黄永厚画集》封面的"大理花",浓郁奔放丰盛,满腔热情地讴歌心中火一样的青春活力。先生画的马,有的"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有的"君家赤膘画不得,一团旋风桃花色"。 上世纪80年代初,先生就伯乐相马联想人才现象创作《九方皋》,画面造型非同寻常,一棵奇崛的古树前,九方皋、伯乐、秦穆公神态各具、意味十足,其中的马,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可谓"千姿百态皆色相,牝牡骊黄孰兼容"。黄永厚先生常以书入画、以画作书,其作《金铜仙人辞汉歌》,画下方正中一小铜俑,铜俑上面铺天盖地似地题上李贺的诗。细看铜俑含情默默,然而书法铁划银钩,潇洒风韵,整个画面前呼后应,纵横交错,一团元气。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贝多芬第六交响乐的第四乐章。先生所作《鲁迅》、《吴作人》、《乔羽》 、《聊斋人物》、《竹林七贤》等等,无不神形兼备。黄永厚先生画画往往奇思妙想,逸气丛生,寒气酸气从不沾边。近作李商隐诗意的花卉,不似春光、胜似春光,使人墨海中立定精神,缤纷里放出光明。
细读《黄永厚画集》,先生的许多画跋文辞古奥并当随时代,难见当今有出其右者。其画《郑板桥》跋曰"智力不济而谓糊涂,板桥知范潍二县时,当为民作主,难得云云,赖账之词,犹今政治丑闻,何更碑刻大张世教、抑马列不足使人聪明欤?扬州卖画,米盐船算,听气候于商人,又骂'奔走躞蹀于其门,以其一言之是非为是非不能自树旗帜者,'诚可一笑"。有了这一笑,"潭碧评月"矣。先生的画跋善用"非常道"去思索挖掘本真,钩深至隐、时出洞见,"老瓶装新酒"见之,"新瓶装老酒"有之,令读者或会心一笑、或心旷神怡、或掩卷长思。至于对黄永厚先生许多深奥阐述的理解,可能是应了庄子"与夏虫不可言冰"那句话。
《 黄永厚画集》,由黄永厚先生的胞兄黄永玉先生作序《晨钟暮鼓八十年》,序中写道"画画不可无学问前后照应,二弟的笔墨里就有许多书本学问,用得很高明,很恰当,变成了画中的灵魂命脉,演绎的不仅仅是独奏,而且是多层次的交响。"我还以为,《 黄永厚画集》更有一种昂扬的意境,正如黄永厚先生自己所书的对联那样:直将羲颉开天意,横写云霄最上头。
张向杰
二00八年一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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