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安

    欧阳修著作成编，以其晚年手定的五十卷《居士集》为最早。他去世后，其子欧阳发等将他的遗著集以为家书，除《居士集》外，又增编了《易童子问》三卷、《诗本义》十四卷、《五代史记》七十四卷、《归荣集》一卷、《外制集》三卷、《内制集》八卷、《奏议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录跋尾》十卷、《杂著述》十九卷，是为"家本"。此时尚有遗佚未录者数百篇，打算别为编集，但未及成编。这之后各地争相裒辑他的著作，抄刻流布，成为风气。如衢州刻《秦议》，韶州刻《从谏》，浙西刻《四六》，吉州刻《六一》，又有庐陵本、京师旧本、绵州本、宣和本、苏州本、闽本诸名，或全集合集，或分集选集，纷纷不一。其中编校者见于著录的主要有宋元祐六年（绵本作三年）苏轼编次本，宣和五年欧阳修之孙欧阳恕校定的写本，其曾孙欧阳建世以告敕宣札为编年的校本，南宋乾道时陈亮选编的《欧阳文粹》二十卷本。

    南宋绍熙时，周必大有感欧阳修著作流传中"别本尤多，后世传录既广，又或以意轻改，殆至讹谬不可读"（《欧阳文忠公集跋》），以至"遍行海内，而无善本"（《直斋书录解题》），遍搜当时公私上下刊刻收藏的各种本子，会同孙谦益、丁朝佐、曾三异等，自绍熙二年春至庆元二年夏，历时五载有余，编校了《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元卷，后附行状、墓志、传文等五卷，前附胡柯编定的《年谱》一卷。这部首尾浩博的集子在编校过程中，因不断搜集到新见的本子，所以常常是随得随刻，编次上的岁月差互、标注不同在所难免。而异文校注则有直接刻于正文内者，有刻于每卷之后者，再有卷后续添者。加之编校者有时有增补替代，所以编校人年月姓名，款识不一。然而翻检全书，均不见周必大本人署名。《四库全书总目》推断说"此书编次义例本出必大，特意存让善，故序中不自居其名"，看来这个推测还是可信的。但周本异文校记仅书"一作某"，而不言明出处。据我考之，周氏用本除前所引外，尚有石本、《文纂》、《文海》、《文薮》、《庆历文粹》、《熙宁时文》、《缄启新范》、《仕途必用》、《京本英辞类稿》、《京师名贤简启》等。周必大本可称宋代最为完备重要的本子，想必其本一出，藏书家们皆认为珍，绵、韶、衢、吉诸刻无法争衡，自然相继渐废。所以目前国内外可见的本子，周本之前的已是凤毛麟角，不见完本。

    元代刊刻编校的本子较少，又多毁于兵燹。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曾鲁考异本《居士集》五十卷。周必大编集时曾经觅有欧阳恕写本《居士集》一部，交嘱曾三异用与他本校正，此本后为曾天麟收藏。元末至正时，曾天麟之孙曾鲁以此写本校勘当时尚可一见的吉、苏、家、宣和等本，不但详加考校，而且注明了异文所自。曾鲁本保存了不少今已经散佚不传的宋刊诸本文字，其价值不容忽视。

    明代以重刻曾鲁考异本为主，见于著录的主要有洪武六年永丰县学蔡行素刻本，正统间重刊本。天顺六年程宗刻一百五十八卷全集本，所据为内府原藏周必大本。而后弘治四年福刻本，正德七年刘乔刻本，嘉靖十六年季本、二十二年李冕、三十四年陈珊、三十九年何迁刻本，隆庆五年邵廉刻本，万历元年雷以仁刻本，基本上是重刻的程宗本。全集之外，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编选本三十卷，是较有影响的通行本。另一部影响较大的选本是茅坤的《唐宋八大家文抄》，其中欧文共计三十二卷。

    清代康熙十一年曾弘刻本，乾隆十一年欧阳安世刻本、四十七年《四库全书》本，所据主要为周本。嘉庆二十四年欧阳衡以欧阳安世本为底本，重新编校了《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八卷。这时正值考据学上的"乾隆盛世"，以训诂之法校订经书已扩大到校勘史籍、诸子。受乾嘉学派影响，这一时期古籍校刻质量一般较高，衡系欧阳修二十七代孙，刊刻先祖文集不敢疏漏，伪脱差谬相对较少。所以光绪初年张之洞撰《书目答问》，于欧集诸本中仅录衡本是有根据的。与周本比较，衡本虽然同样编作一百五十八卷（正文一百五十三卷，附录五卷），但它除诗之外的篇目"悉以年月前后为次"，每卷中篇章多少、前后顺序亦与周本不同。周本中《正统论》、《吉州学记》、《泷冈阡表》等文定稿与初稿分刻于不同卷内，衡本则将初稿附刻于定稿之后，以便比较二者异同，此法显见是衡本为胜。衡本还从明代《荆川稗编》中辑出《本末论》等五篇，于书简卷九后增补了《与黄渭书》、《与李吉州书》二篇，于附录中增收了《朱子考欧公事迹》等，这些都是别本所无的。

    搞清梦欧集的编刻流传情况后，接下来的重要工作是确定校勘底本和校本。适值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正在编写国内外图书馆馆藏中国古籍善本的大型目录，使我得以几无遗漏地查阅出欧集版本的馆藏分布，结果发现北图所藏欧集版本最为完备，这为我的工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考虑到周必大本虽是宋本，但一来它作为北图的善本无法借出或复制，二来包括北图在内，国内外已见不到它的足本完本。所以新集选用了欧阳衡本（购自琉璃厂古旧书店）作为底本。主要校本则确定为：1宋衢州刻《居士集》。今仅存二十九卷。此本堪称海内外仅见的珍贵弧本，原系近代学者傅增湘私藏秘籍，傅氏友人赞其为"楮墨精美，字得北宋欧体，洵人间之瑰宝"，实非过誉。从我校勘结果来看，周本中"一作某"的不少异文即来源于此本，其校勘价值是显而易见的。2周必大原刻本，其中二十四卷配明抄。3宋刻本《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仅存七十二卷。不著录刊者姓名年月，篇目编排依周本，但其后"续校"异于周本，据校勘情况判断，应是周本的续校本。4宋刻本《居士集》。其中五卷配请抄。不录刊刻者姓名年月。5明代正统间重刻曾鲁考异《居士集》五十卷本。6明天顺六年程宗刻《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八卷本。7明嘉靖二十二年李冕刻《居士集》五十卷本。8明嘉靖二十六年郭云鹏宝善堂刻《欧阳先生文粹二十卷·遗粹十卷》。9明刻《欧阳文忠公文抄》三十二卷本。（以上均藏北图善本室）10《四部丛刊》影印元代刻《欧阳文忠公集》一百五十八卷本。此本卷次篇目一依周本，但改正了全部宋刊讳字，另增了一些异文校记。

    除了主要校本外，这次整理工作还参校了大量的相关本子和总集、类书等，主要的有：1《欧阳文忠集》四库全书本。2《皇朝文鉴》四部丛刊影宋本。3《圣宋文选》宋刊本。4《续资治通鉴长编》光绪七年浙江书局本。5《圣宋名贤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瞿氏铁琴铜剑楼影本。6《宋大诏令集》中华书局一九六二年排印本。7《名臣碑传琬琰集》宋刊元明递修本。8《国朝诸臣奏议》宋刻元修本。9《历代名臣奏议》明刻本。10《洛阳牡丹记》百川学海明嘉靖刻本。11《六一居士诗话》百川学海本。12《试笔》百川学海本。13《集古录跋尾》清抄本。14《近体乐府》明刻本。15《六一词》明汲古阁本。16《醉翁琴趣外篇》清初影宋本。17《全宋词》中华书局排印本，唐圭璋编。（以上各书除通行本外均藏北图善本室。）此外还参考了：《锦绣万花谷》明刻本，《全芳备祖》影宋本，《诗话总龟》四库全书本，《古今岁时杂咏》明石城书屋抄本，《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宋庆元刻本，《文章正宗续集》明正德刻本，《永乐大典》中华书局影印本，《文章辩体汇选》明刻本，《宋会要辑稿》近人影印本，《文献通考》元西湖书院刻本，《古今图书集成》清活字排印本，《诸子集成》中华书局重印本，《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影印本，《宋史》中华书局排印本，及一些有关的专著、笔记等。北图善本室藏有经傅增湘校跋过几卷的衡本，其中个别异文与诸本不同，我也予以了参校采用。

    这次欧集整理，是国家古籍整理规划中继苏轼诗文集后，卷帙最多的别集整理，也是欧集有编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整理活动。在整理过程中，通过大量查阅古代典籍资料，还辑得了不少散佚的欧阳修诗文词句，编为《补佚》两卷。这是新集的又一成果，也是对后人的一个贡献。如果这部点校整理的新集与欧阳修版本源流的考订，能为今人阅读、了解、研究欧阳修著作及其思想提供必要的条件和方便，那将是整理者尤感欣慰的。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