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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 斋
一、概说
晏欧词者,晏殊、欧阳修之词的并称。晏、欧为何并称,并称的过程及其原因是什么?晏、欧之间的词风是否完全一致?是否可以称为晏欧体?两者之间有何共同的特质,又有何不同的特质,两者共同组成的晏欧体在唐宋词史上,具有什么样的地位和影响?这些应该是本文需要探索的主要问题。
陈廷焯曾将唐宋词各家分体别派,例举十三体:"大约温飞卿为一体(皇甫子奇、南唐二主附之),韦端己为一体,(牛松卿附之),冯正中为一体(唐五代诸词人以暨北宋晏、欧、小山等附之),张子野为一体……"
晏、欧与小山并行,附于正中体之后,则晏、欧之词似乎还不能构成词体。清人张德瀛的《词征》涉及了多种词体,其中有:"稼轩词用欧词格
辛稼轩去年燕子来词,仿欧阳永叔去年元夜时词格。蒋竹山招落梅魂,仿辛稼轩用骚经些字体也。
按:此处虽用"格"字,盖与"体"字无异,为回避下文"些字体"之体。欧词可以成为体,而晏、欧并称,则晏欧体大致也就可以成立了。
晏、欧何以并称?欧阳修在政治方面,常与尹洙、余靖、蔡襄等人并称,欧阳修的再传弟子秦观说:"庆历中,仁祖锐于求治,始用韩琦、富弼、范仲淹,以为执政从官,又擢尹洙、欧阳修、余靖、蔡襄之徒,列于台阁。"
这就是所谓的
"朋党";在诗歌变革方面,多与梅尧臣并称而为"梅、欧",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错,而且都是平辈人,因此,这些并称好理解,唯独在词体方面,晏、欧并称,颇有值得研究之处。
晏、欧之间,虽为师生关系,又同是江西人,但两人关系并不好,邵伯温之子邵博曾记录晏、欧之间的关系:"晏公不喜欧公,故欧阳修自分镇叙谢,有曰:'出门馆不为不旧,受恩知不为不深,然足迹不及于宾阶,书问不通于执事。岂非漂流之质,愈远而弥疏;孤拙之心,易危而多畏。动常得咎,举辄累人,故于退藏,非止自便;偶因天幸,得请郡符。'……晏公得之,对宾客占十数语,授书史作报。客曰:'欧阳公有文声,似太草草。'晏公曰:'答一知举时门生,已过矣。'"
"出门馆"一句叙及欧阳修进士中举时的师生关系,出门馆不为不旧,受恩知不为不深,但两人之间的私交却极为冷淡:"足迹不及于宾阶,书问不通于执事",其中的原因究竟为何?欧阳修的解释是由于自己质性漂流,愈发显得疏远;天性孤拙,常常产生畏惧心理,因此,"动常得咎,举辄累人"。而晏公得此恭敬的信函,反应却十分冷淡,"对宾客占十数语",就让随从回复。客人劝谏,说欧阳修有文声,这样回复似乎太过于简慢了,晏殊答以:回复一个知举时的门生,"已过矣"。可知,两人关系并不好。对于晏、欧关系不好的原因,有人解释为是"文人相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赵令畤《侯鲭录》记载:"晏元献公作相,因雪设客,如欧阳文忠公辈在坐。时西方用兵,欧公有诗云:'可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次日,蔡襄遂言其事,晏坐此罢相,公曰:'唐裴度作相,亦曾邀文士饮,如退之作诗云:"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几曾如此合闹?'"
但这大抵是一个偶然事件的记录,偶然性的因素,还需要有必然性的因素为基础。以笔者所见,晏、欧两人之间的差别,概言之,晏殊的人生思想更为符合于正统之规范,而欧阳修其人,则既有承接韩愈而下的道统思想,同时,又传承了韩愈们
"很善于生活"的另一面:"他们虽然标榜儒家教义,实际却沉浸在自己的各种生活爱好之中;或享乐,或消闲;或沉溺于声色,或放纵于田园。"
欧阳修更进一步将这种士大夫的享乐、消闲与沉溺声色,与北宋时代新兴的市井文化的享乐方式打并一体,晏、欧之间对柳永的不同态度,正是这种人生态度的差异所制约和决定的。
欧阳修的弟子如苏轼、苏辙兄弟,曾巩等人,都不大提及晏殊,也就容易理解了,但晏、欧之间虽然有着极大的差异,毕竟是同中之异,譬如相对于柳永所代表的市井词人的人生道路来说,不论其人还是其词,就高一个层次来说,晏、欧毕竟还属于一体:晏、欧其人皆为北宋中期之士大夫精英,晏、欧其词皆为北宋士大夫化之词。因此,继邵博之论后,李清照之《词论》,首次将晏欧之词并列:"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
将本朝词的兴起,分为三个层次来阐发:1、柳词"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独自为第一个层次;2、张子野、宋子京兄弟等,"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为第二个层次;3晏、欧、苏则为第三个层次。其中第二个层次中的张子野,应该列入到第三层次,与晏、欧并列,同为北宋士大夫词的开拓者。而宋子京兄弟,则相当于笔者所说的"宋初体",宋初体皆为偶然之作,正是"破碎何足名家"的状态;将晏、欧、苏并举,指出他们都是"学际天人""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共同具有以诗为词的特征,这也是有见识的,晏、欧词中所具有的士大夫品格,正是东坡体的先声。
李清照《词论》中的这段,也许是将晏、欧词并列而又论述得较准确的较早论述,但此论还是晏、欧、苏三者并论,朱弁的《曲洧旧闻》说:"晏丞相、欧阳少师,巍乎为一世龙门,纪纲法度,号令文章,粲然具备,有三代风度。"
这是从政治地位和前后皆为"一世龙门"的角度来谈论晏、欧的共性的。欧阳发记载:欧阳修"既为当世宗师,……时人皆以得公一言为重",
可以作为欧阳修为"一世龙门"的注解;王灼的《碧鸡漫志》说:"王荆公长短句不多,合绳墨处,自雍容奇特。晏元献公、欧阳文忠公,风流蕴藉,一时莫及,而温润秀洁,亦无其比。东坡先生以文章余事作诗,溢而作词曲……"
,王灼生卒年不详,字晦叔,号顾堂,绍兴中曾为幕僚,博学多闻,娴于音律,绍兴十五年(1145)冬,王灼寄居成都碧鸡坊妙胜院,常至友人家饮宴听歌,……于绍兴十九年作序。
王灼从王安石谈到苏东坡,从半山体而到东坡体,将北宋中期士大夫觉醒过程中的几位重要人物,一一叙说,其中只少了张先而已。这是较早地从晏、欧两者的词风上来相提并论。
最为系统的论述晏、欧并称原因的,是清人冯煦:"宋初大臣之为词者,寇莱公、晏元献、宋景文、范蜀公,与欧阳文忠并有声艺林,然数公或一时兴到之作,未为专诣。独文忠与元献,学之既至,为之亦勤,翔双鹄于交衢,驭二龙于天路。且文忠家庐陵,而元献家临川,词家遂有西江一派。其词与元献同出南唐,而深致则过之。宋至文忠,文始复古,天下翕然师尊之,风尚为之一变。即以词言,亦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
冯煦此论,也许是关于晏、欧并称的最早的有系统论述。其中值得关注的问题:1、"宋初大臣之为词者,寇莱公、晏元献、宋景文、范蜀公,与欧阳文忠并有声艺林,然数公或一时兴到之作,未为专诣。独文忠与元献,学之既至,为之亦勤,翔双鹄于交衢,驭二龙于天路。"此论将晏欧与宋初体的群体词人划分了界线,寇准、宋祁等人还是"一时兴到之作,未为专诣",只有晏、欧,"学之既至,为之亦勤",晏、欧两人,都有才学,都做过翰林学士,都是当时士大夫精英的代表人物;而词体写作来说,也都是"为之亦勤",珠玉词131首,六一词更达到现存241首之多,比之宋初时代的多在十首之内的"一时兴到之作",确实是一个飞跃。晏、欧二公,于北宋中期之词坛来说,确乎可以说是:"翔双鹄于交衢,驭二龙于天路";2、晏殊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欧阳修庐陵(今江西永丰县)人,晏、欧二人,都是江西人:"文忠家庐陵,而元献家临川,词家遂有西江一派。"称晏欧为西江一派,紧密了晏、欧之间的关系;3、
"其词与元献同出南唐,而深致则过之。" 指出晏、欧同出于南唐冯延巳,但欧词比之晏殊词更为"深致"。有此三点论述,冯煦的晏欧论,已经基本可以树立学林了。
二、晏殊词:北宋倚声家初祖
关于晏殊词的词史地位,清人冯煦说:"为北宋倚声家初祖。刘攽中山诗话谓'元献喜冯延巳歌词,其所自作,亦不减延巳',信然。"
将晏殊之词置于"北宋倚声家初祖"的地位,这个评价很高,但是否确当呢?需要辨析一下:晏殊之前的词人,应该属于宋初体的时代,宋初体还是宋初时代的过渡性的词体,所以谈不上"初祖"的地位;北宋的士大夫词,应该是从张先体和晏殊词,才开始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北宋词。张先(990-1078),虽然比之晏殊(991-1055)年长一岁,但张先寿命长,其写作活动已经进入到苏轼的早期词体写作的熙宁时代,因此,将晏殊视为张先同时并稍前的词人,是可以接受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晏殊确实是"北宋倚声家初祖",也就是说,晏殊是最早奠定了北宋士大夫词风的人物之一。
晏殊词值得关注的现象,首先是晏殊词的应歌属性。《珠玉词》中有大量的描写酒筵祝寿的词作,具有士大夫酒筵应歌的性质。酒筵祝寿的词作数量,大约有三十多首。晏殊所写的祝寿词,与柳永的秦楼楚馆的歌儿酒女词不同,而是士大夫阶层的酒会描写。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晏元献公虽早富贵,而奉养极约,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而盘馔皆不预办,客至旋营之。……亦必以歌乐相佐,谈笑杂出,数行之后,案上已灿然矣。稍阑即罢遣歌乐,曰:'汝曹呈艺已遍,吾当呈艺。'乃与赋诗,率以为常。"
这段资料,极为生动地记载了晏殊喜爱宴饮歌乐和当席写作呈艺的情景。晏殊词与张先体并不完全一致,其中最为明显的特征,就是张先词中开始出现大量的词体使用小序或者词题的现象,在晏殊这里无所显现:晏殊的一百多首词作,只有《瑞鹧鸪·咏红梅》《山亭柳·赠歌者》《玉楼春·春恨》各一首,共计三首有词题,似乎呈现张先之前的小词状态;张先词更多具有士大夫应社词的性质,而晏殊词作的宰相家宴写作背景,使其词更多地具有士大夫酒筵应歌的性质,而其词体内涵,更具有上层人物的馆阁体味道。但在词体写作的内涵上,晏殊词却与张先体有着密切的关联,他们的词风,有向词体的士大夫化倾向演进的共同趋势,特别是向着士大夫生活情趣的深层次情感体验的表达演进的趋势。
吴世昌先生认为:"《珠玉词》中没有长调慢词,全是小令。由此也可知:一方面当时慢词尚未流行,晏殊笃守《花间》的成规;同时可见晏殊这些词大都是在酒席或寿筵上临时即景之作,不是仔细用心推敲出来的。其次,晏词集中没有朋友之间的和作,没有一首是'次韵之作'。这可见晏殊填词,纯为抒写自己的性情,不是为应酬而作。"
说晏殊的时代,"当时慢词尚未流行",这是值得商榷的,柳永无论如何是晏殊之前的词人。吴世昌先生引述唐圭璋先生的观点,论述柳永的生平:"约生于宋太宗雍熙四年(987),卒于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他的文学活动期间约略相当于仁宗朝。"而晏殊的生卒年为(991-1055),更何况柳永的生年还有许多学者提出更早的说法。笔者认为,晏殊之不写慢词长调,概括而言,约略有几点原因:
1、晏殊作为士大夫词人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最为典型地表示了对柳词乃至柳永其人的不满,因此,对于柳永率先采用早期民间词的慢词长调,自然也会不屑一顾;2、晏殊词多作于宴会之上,"晏殊这些词大都是在酒席或寿筵上临时即景之作",这一特征,也决定了不容易使用慢词长调,到了苏东坡的时候,士大夫对柳词实际上已经可以容纳了,苏轼比之晏殊时代,其词体写作也有了更多的理解和写作经验、技巧的积累,因此,已经可以在酒席宴会之上,应歌而作慢词长调了;3、晏殊的词风空灵蕴藉,慢词长调不适合其词风。
晏殊的酒筵祝寿之作,如《谒金门》:"座有嘉宾尊有桂。莫辞终夕醉。"《少年游》:"芳宴祝良辰。风流妙舞,樱桃清唱,依约驻行云。""为寿百千春。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迎春乐》:"画堂今日嘉会,齐拜玉炉烟。斟美酒,祝芳宴。……多福庄严,富贵长年。"《殢人娇》:"更轻拢檀板。香炷远、同祝寿期无限。""斟寿酒、重唱妙声珠缀。……良会永、莫惜流霞同醉。"《踏莎行》:"祖席离歌,长亭别宴。"《渔家傲》:"萦袖舞,当筵劝我千长寿。"《长生乐》:"洞府星辰龟鹤,来添福寿。"《蝶恋花》:"南春祝寿千千岁。"《拂霓裳》:"庆生辰。庆生辰是百千春。开雅宴,画堂高会有诸亲。"《又》:"张绮宴……神仙雅会,会此日,象蓬瀛。"《又》:"一朵近华堂。学人宫样妆。……共祝千年寿。"《燕归梁》:"云衫侍女,频倾寿酒,加意劝笙簧。人人心在玉炉香。庆佳会、祝延长。"《又》:"蟠桃花发一千年。祝长寿、比神仙"等等,不胜枚举。以上所举,晏殊所写祝寿宴会的词作,已经大约有十分之一的篇目,还有一些没有明确说明是祝寿词,但也写出了酒席宴会场景的词作。如:《破阵子》:"求得人间成小会,试把金尊傍菊丛。歌长粉面红。……多少襟怀言不尽,写向蛮笺曲调中。此情千万重。"(此作大概是重阳节宴会所作)《又》:"忆得去年今日,黄花已满东篱。曾与玉人临小槛,共折香英泛酒卮。……重把一尊寻旧径,所惜光阴去似飞。"(此首当为前首翌年而作,同一场景,同一主题。)《又》:"青杏园林煮酒香。佳人初试薄罗裳。"如同晏殊《浣溪沙》所歌:"酒筵歌席莫辞频。"
其次,晏殊词对于男女情爱题材写作的升华,具有士大夫化倾向,晏殊词中出现的对于生命的咏叹,也属于一种士大夫情怀的抒发。珠玉词中虽然写作男女情爱主题的所谓艳科之作不足十分之一,但其代表作,毕竟以男女情爱主题之作为主,呈现了由花间体、柳永体的身体描写、性感描写、性欲描写而转向了高一个层次的精神追求,并常常将这种情爱感受与人生的咏叹打并一体,造就了某种朦胧之美。晏殊对于情感的体会和捕捉,较之前人更为敏锐,更为细腻,对于生命易逝的无奈也更充满悲哀:"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凭栏总是销魂处,日高深院静无人。"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无不如是。应该说明,晏殊词中的酒筵祝寿词、男女情爱词以及对年华易逝的感叹词,此三类内容,实际上是常常打并一处,也就是说,晏殊常常会写作酒席宴会上的场景,同时写作上述的两种情怀。
晏殊由于其词作内容狭隘方面的局限,还不足以独立成为一体,其中酒筵祝寿之类的题材也不会为后代词人广为借鉴和效仿,但晏殊词影响着欧词格,晏、欧并称,则晏欧体足以成为词体演进史上的一个环节。
三、欧词格的创新
关于欧阳修的词,大多认为他的词没有更多的创新意识,如:"在这一领域,他的创新意识要比诗文淡得多。他对词的认识,大体还是作为消遣性的、娱乐性的,即所谓'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陈薄伎,聊佐清欢'(《采桑子·西湖念语》),并未把它视为表现重要的人生体验的正规文学形式。"
以笔者所见,欧词的创新之处主要体现为:
一、首次对柳永体做出了接纳
欧词不似晏殊之词,《珠玉词》131首,我们能将其视为一个统一的整体,不仅每一首词作之间,即便是每一句词,都无不显示着太平宰相的雍容华贵、闲雅情思。写作手法、字面、意象的使用,也都有着明显的晏殊特征,这既是晏殊词的特点,也是晏殊词的不足:其题材的狭隘、写作手法的单一化,都在局限着晏殊的词史地位;而欧阳修词却不一样,就欧词的总体格调而言,似乎显得很不统一,其中既有大量学柳的篇什,也有大量承接张先、晏殊而来的士大夫词风,但欧阳修又不是简单的学柳和承晏,而是对于这对立的两派,分别给予开拓,形成了独特的欧词格。
柳词风靡于宋初词坛,但却并没有得到欧阳修之前的宋初词人的接纳,从宋初体晏殊词,都没有显示出柳词影响的痕迹,而欧词却大量学柳,有学者统计:"欧阳修艳词约占总数的四分之三",
但艳词还不能等同于学柳,艳词中也有晏殊式的士大夫类型的艳词,但完全学柳的市井艳词,也达到了三分之一左右的篇幅。从宋初体到张先体,包括晏殊词,都有明显的花间体影响的痕迹,却罕见柳永体的市井化女性写作方式,因此,欧词的学柳,就可以视为北宋中前期士大夫词人集团对于柳永体的第一次接纳--尽管这种接纳,表现出来的形式,不是词学批评式的,而是以创作方面的效法来表现出来的。
欧阳修能接纳柳永的原因,首先在于欧阳修的独特个性以及他与柳永某些共同的人生态度。北宋中前期,享乐成风,士大夫生活条件优越,文化环境空前宽松,花间尊前,饮美酒、听艳曲,写艳词,成为士大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份。前文所引叶梦得《避暑录话》称晏殊"未尝一日不宴饮",而且,"必以歌乐相佐",虽然如此,晏殊始终保持着身份,因此其词才有台阁体的味道。也就是说,从寇准等的宋初体到晏殊的《珠玉词》,他们虽然热心于这种宴饮写词的生活,但始终不肯真正以身相许,柳永作为士大夫的一员,完全混迹于歌儿舞场,这就会为士大夫所不能接受;而欧阳修则两者兼有:一方面,他是一代宗师,文坛领袖,又是与范仲淹等人并称的政治家、思想家,但另一方面,他的私生活不检点,被时人目为"有才无行",这就在私人生活的人生取向上接近了柳永,理解了柳永。相比较晏殊"闲雅有情思"的宰相雍容,欧阳修则是很有个性的人物,这种个性,在他的政治生活和私生活两个方面,都有非常鲜明的表现。钱惟演之子钱世昭《钱氏私志》记载:"欧文忠任河南推官,亲一妓。时先文僖罢政为西京留守,梅圣俞、谢希深、尹师鲁同在幕下,惜欧有才而无行,共白于公,屡微讽而不知恤。一日,宴于后园,客集而欧与妓俱不至,移时方来,在坐相视以目。公责妓云:'未至何也?'妓云:'中暑往凉堂睡着,觉失金钗,犹未见。'公曰:'若得欧推官一词,当为偿汝。'欧即席曰:'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小楼西角断虹明,阑干倚遍,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栖画栋,玉钩垂下帘旌。凉波不动簟纹平,水精双枕,犹有堕钗横。'坐皆称善,遂命伎满酌赏欧,而令公库偿钗,戒欧当少戢。……欧后为人言其盗甥表云:'丧厥夫而无托,携孤女以来归。张氏此时,年方七岁。'内翰伯见而笑云:'年七岁,正是学簸钱时也。'欧词云:'江南柳,叶小未成荫。人为丝轻哪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欧知贡举时,落第举人作《醉蓬莱》词以讥之,词极丑诋,今不录。"
这段资料,或许其中有钱惟演父子与欧阳修之间个人的恩怨,也包括欧阳修对西昆体的荡涤革新的因素,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宋代妓女制度盛行,有官伎、家伎、市井伎等,从资料提供的情况来看,此妓当属官伎,官伎的职责为歌舞侑酒,"不得私侍枕席",
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伎薛希涛私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拷笞至死。
欧阳修与此官伎显然有染,而且,公然在钱惟演举行的宴会上,"客集而欧与妓俱不至,移时方来",弄得"在坐相视以目",欧阳修能即席而作"柳外轻雷",见出他对众人的"相视以目"并不在意。钱惟演劝诫欧阳修稍微收敛一些:"戒欧当少戢",但欧依然我行我素,此文记载的欧阳修《望江南》小词,见载于《全宋词》。
综观欧阳修的生平思想和词作,欧阳修在私生活方面,有着和柳永极为相似的落拓不羁的一面,只不过,欧阳修不是全部的柳永,而仅仅是在私生活方面如此,这也使欧词成为了与晏殊并提的欧词格。
其次,北宋词坛,自晏殊等人对柳永市井俗词的批判之后,到欧阳修晚年,已经有了一定的时间的间隔,词坛开始能够逐渐出现对于柳词的接纳。欧阳修词的学柳,可以从几个方面看出:1、数量多,性爱描写和女性用语等方面,都显示出明显的学柳。如《鹧鸪天》:"学画宫眉细细长。"《千秋岁》:"罗衫满袖,尽是忆伊泪。……但向道,厌厌成病皆因你。"《醉蓬莱》:"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于飞乐》:"宝奁开,……新妆脸,旋学花添。"《鼓笛慢》:"多情更把,眼儿斜盼,眉儿敛黛。"《看花回》:"追想少年,何处青楼贪欢乐。"《蝶恋花》:"酒力融融香汗透。"《又》:"莲子心中,自有深深意。"《又》:"何时枕畔分明问。"《梁州令》:"谁教薄幸轻相误。"《渔家傲》:"为爱莲房都一柄。双苞双蕊双红影。雨势断来风色定。"(以下五首《渔家傲》连同《惜芳时》等皆为学柳,共计12首)(词集中以下8首皆为学柳)
《感庭秋》:"红笺封了还重拆。这添追忆。且教伊见我,别来翠减香销端的。"《满路花》:"殢娇犹自拥眠。"《好女儿令》:"眼细眉长。宫样梳妆。"
《南乡子》:"浅浅画双眉。取次梳妆也便宜。"《踏莎行》:"碧藓回廊,绿杨深院。偷期夜入碧帘卷。"《又》:"莫言多病为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诉衷情》:"歌时眉黛舞时腰。无处不妖娆。"《又》:"可怜有人今夜,胆小怯房空。"《恨春迟》:"风信无凭,如何消遣初心。"《盐角儿》:"除非我、偎着抱着,更有何人消得。"《又》:"奈心儿里、彼此皆有。"《忆秦娥》:"十五六,脱罗裳,长恁黛眉蹙。"
《少年游》:"绿云双亸插金翘。年纪正妖娆。"(词集中以下20首皆为学柳)以上所举70首左右的明显学柳之作,大约占全部欧词作品将近三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和字数。
2、慢词长调的采纳。宋初体和晏殊词基本还都是小令,欧阳修的词作中,开始出现较多的慢词长调,特别是写作艳科题材的词作,有不少使用慢词的形式,如《摸鱼儿》《千秋岁》《醉蓬莱》《于飞乐》《鼓笛慢》《看花回》《梁州令》《踏莎行慢》等,"欧阳修的词所用曲调比当时一般文人多,现存241首词作中有68种,其中大多数是宋代才有的,这是因为他懂得音乐,对词的音乐体制很熟悉,并且也勇于翻新。"
这是对的。
3、从写作内容和方式来说,多为市井化的女性题材、女性心理、男女情爱之作,譬如《醉蓬莱》:"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栏边,恼不教伊过。半掩娇羞,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鬓,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写一位偷情女性的形象和心理:"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半掩娇羞,语声低颤",此市井女性形象之摹写,"语声低颤,问道有人知么",此女主人公的语言描写,连同下片的"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鬓,被娘猜破。我且归家,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都是模拟女性声口,惟妙惟肖,"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则是对于女性行为、行动的描摹。这种女性形象,没有了温飞卿笔下的"弄妆梳洗迟"的慵懒和寂寞,也没有了晏殊笔下"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情爱思恋之深邃,而是直诉情怀,殢人撒娇,更兼使用极为通俗化的市井女性的语言:"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曾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下,重来则个。"有时候,更进一步写出某种直露的性爱场景,如《系裙腰》:"玉人共处双鸳枕,和娇困,睡朦胧。起来意懒含羞态,汗香融。系裙腰,映酥胸。"欧阳修对柳词的效法和采纳,对于词史的演进,特别是对东坡体之于柳词某些特征的采纳,具有开启的作用。
二、进一步士大夫化的词体写作
欧词似乎对于柳词有着更多的接纳,而在前进的方向上,却向着苏词代表的士大夫词的方向演进,欧词其俗者极俗,雅者极雅,这就拓宽了词体审美风范的空间。其中的主要特征表现为:
1、深致之情感。冯煦说:欧阳修"其词与元献同出南唐,而深致则过之。"刘熙载也有相似的评价:"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
此话抛开冯延巳词之与晏欧的关系不论,单就晏俊欧深来说,还是准确的。欧为何比晏深?大抵也不外乎词史原因与个人遭际两大方面的原因。就词史来说,晏殊在宋初体之后,首先开拓了士大夫词的途径,已经殊为不易,欧词继起,得以向纵深之处的情感表达进行探索,既合于词史演化渐进的规律,也合于士大夫雅化的审美情趣;就个人遭际来说,珠玉词词风的形成,与晏殊的身份有着密切的关系。晏殊为神童,其间虽然也经历波折,但相对而言,宦途比较顺利,而欧阳修其人,其人生经历要坎坷得多:欧阳修(1007-1072),家境贫寒,父亲欧阳观为下层官吏,欧阳修四岁而为孤儿,当时全家"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欧阳修《泷岗阡表》),只好远道投奔时任随州推官的叔父欧阳晔。仁宗天圣二年(1023)和天圣五年,欧阳修两次参加科举而落选,以后,又多次受到各种人身攻击,如同欧阳修在《感事》中所感叹:"风波卒然起,祸患起不测",和在《读书》一诗所写:"自从中年来,人事攻白箭",这些因素决定了欧阳修词"深致"的特点。如两首作为代表作的《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尽。"极尽吞吐蕴藉之至。
2、渐大之堂庑。从欧词学柳的那部分作品来看,确实还在艳科之内,但若从欧词的趋向士大夫化的词作来看,则比之晏殊之作,表现了较为宽泛的士大夫生活。譬如歌咏颍州西湖的《采桑子》十首,虽然在字面上,有着"隐隐笙歌处处随""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笙歌散尽游人去""贪向花间醉玉卮"等等摹写花间尊前的场景,但就其整体风格和本质特点来说,已经属于描写士大夫生活场景以及自我心境的士大夫词作了:"轻舟短棹西湖好",是词人欧阳修对于西湖美景的咏叹,似是东坡诗句中的"水光潋滟晴方好",描述的是"绿水逶迤,芳草长堤"的山水景物,是"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的心理错觉,是
"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的陶然一醉。醉酒笙歌的场景,已经成为欧阳修描写士大夫生活和自我心境的某种道具。同时,这些场景的描写,将词体中晏殊的祝酒家宴,移到西湖美景,本身就扩大了词体展示的场景视野,对于东坡体的出现,具有启迪性的作用。
3、典故之使用。词体自产生以来,由于属于小令范畴,没有多少使用典故的空间,更因为花间以来的小词,其写作方式为一种意象式的写作,往往构成一种细腻的场景,不以议论为主要表达方式;还因为词为艳科,应歌而写,这些特征都不需要典故,故此前的词作,大抵不以典故入词。欧词就其总体而言,用典不是太多,但也有了苗头,如《望江南》:"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用何晏、韩寿典故,《减字木兰花》:"莫待无花空折枝",用罗隐诗典,《又》:"天若有情天亦老",用李贺诗典等。更多的情况,是那种消融于典故之中的情调和写法,潜移默化地让读之者感受到某种历史文化的氛围,如他的名篇《生查子》:"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全篇的立意,脱化于唐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这是全篇故事的化用诗典;前面所引的《临江仙》:"柳外轻雷池上雨",则可以说是另一种化用前人诗句的典故用法:也许我们不能明确地指明某句出于某处,单就全篇的感受来说,它是充溢着书卷气息的,是浸透古典诗词而后创作的结晶,起首之处,也许会令我们想到李商隐《无题》四之二的"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堂外有轻雷"的意境,"栏杆倚处",会令我们想到李白《清平调》中的"沉香亭北倚阑干"的名句;结尾处,"凉波不动簟纹平,水晶帘枕,傍有堕钗横",会令人不由得不想起李商隐的《偶题》:"水文簟上琥珀枕,旁有堕钗双翠翘。"此外,在晚唐韩偓诗《已凉》中,在和凝的《山花子》和鹿虔扆的《虞美人》中,也都能看到与此篇相似的写法。欧阳修是散文大师,有些词作,还依稀能见出他自己的散文名句的痕迹,如《渔家傲》:"一派潺湲流碧涨,新亭四面山相向",这正是《醉翁亭记》起首的"环滁皆山也"的意思。
4、以诗为词的艺术表达方式。前面所列诸点,深致之情怀,渐大之堂庑,典故之化用,都属于"以诗为词"的内涵,此处再说几点狭义的"以诗为词"。首先是借鉴近体诗的对仗手法:词体原本的特质,一方面在于它的音乐性,另一方面,还在于它的不整齐美,相对于唐诗来说,这是小词初期的特征。譬如在对仗方面,词体在温庭筠之前,属于尚未实现词体本质属性的时代,因此,诗人在写词之中,会不自觉地使用诗体的一些手法,近体诗的对仗方式,也在其中,如白居易的《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就是其中的典型词例,飞卿体奠定
"别是一家"的词体属性之后,晏、欧则在词中较早地使用一些精美的对仗句,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取诗句入词,连同诗的对仗句法一同进入到词体之中;欧阳修如《南歌子》:"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非惟对仗,亦且华美。这种词例如:《踏莎行》:"候馆梅残,溪桥柳细。""寸寸柔肠,盈盈粉泪。"《又》:"雨霁风光,春分天气。""薜荔依墙,莓苔满地。"《朝中措》:"挥毫万字,一饮千钟。"
《望江南》:"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玉楼春》:"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东坡以后化用此句为:"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又《渔家傲》:"胭脂泪洒梨花雨。宝马绣轩南陌路。"《摸鱼儿》,用领字领起对仗句:"看燕拂风檐,蝶翻露草。"
其次是借鉴宋诗作为特征的议论句法。欧词中的议论,是非常普遍的,有些议论,更是使人误以为是宋诗,如《渔家傲》:"四纪才名天下重,三朝构厦为梁栋。定册功成身退勇。……顾我薄才无可用,君恩近许归田垅。……"词体下注明为:"与赵康靖公",可知是欧阳修致仕前夕与达官贵人酒筵抒情之作,词体"别是一家"的特质,在此首词中已经消失殆尽。但也有一些议论,具有人生哲理的概括力。如《玉楼春》:"百年心事一宵同,愁听鸡声窗外度。"《浪淘沙》:"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还有上面引述过的两首《玉楼春》,两首的点睛之笔,都在议论的精警:"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万叶千声皆是恨"。此四处警句,都是由人生经验中凝练而成,是无数具体场景之抽象概括,因此,也同样达到含蓄蕴藉、意味无穷的审美效果。
综上所述,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来认识晏欧体:
1、晏、欧所共同构成的晏欧体,是北宋士大夫词人的初祖,从晏欧体开始,词这种原本是艳科小道的歌词形式,才真正为宋代士大夫阶层所真正接纳;2、既然晏欧体接纳了词体的艺术形式,势必要遵循词体之"别是一家"的特殊艺术风范,因此,晏、欧共同具有"以词为词"、"词人之词"的一面,晏、欧之词,共同遵循了词体艳科的、柔媚之美的艺术规范,从而保证了词体有别于诗的独特风格;3、既然晏、欧共同作为北宋的士大夫阶层的代表人物来写词,他们也必然地要改造原本作为艳科的、市井的小道之词,使其成为适合表达士大夫阶层文化心理的士大夫词,而改造词体的借鉴,毫无疑问,需要从作为典型的北宋士大夫文化的载体--诗中来寻求路径,因此,晏欧体的"以诗为词",实际上成为东坡体的先声
(作者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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