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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迎建
咏物诗传统源远流长，最早见于《诗经》，大抵一篇中仅有一二句。或以物为比，如"螽斯羽，诜诜兮"(《周南·螽斯》)；或因物而兴，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周南·桃夭》)。或全篇咏物，如《硕鼠》之刺剥削者。其后屈原以《离骚》咏香草美人，《橘颂》颂美橘树，寓其高尚志节。汉魏以还，踵事增华，后出转繁，如古乐府之《双白鹄》、曹子建之《美女篇》。咏物最宜用比兴象征手法，自先秦至晋，咏物诗之特征，为略貌取神、因物喻志。自齐梁至唐初，咏物诗数量猛增，然不再注重传达物的精神气韵，托寓诗人情志，而是重在具体细致地描绘刻划物之外在形貌，这与当时山水诗重雕绘图貌、穷力追新的风习是-致的。初唐时，咏物诗又向重比兴托寓的传统回归。如骆宾王《在狱咏蝉》、陈子昂《兰若生春夏》、张九龄《兰叶春葳蕤》。尔后杜甫把咏物诗的创作发展到新阶段，其咏马、咏鹰诸作往往表现慷慨壮美的情怀；或取材于病残枯萎或细微之物，寄托其悲悯怜物之心。中唐以后，咏物诗朝多方面发展，韩愈之穷形极相、李贺之借物抒慨、李商隐之咏物寓怀，各骋才华。到了北宋时期，文人赏物推理的兴趣、爱物悯物的情怀，在咏物诗中表现得极为充盈。
大诗人欧阳修热爱大自然中的万物，他在诗中写到："年来无物不可爱，花发有酒谁同携"（《再答圣俞见答》）；"天工施造化，万物感春阳"（《暮春有感》）；"为爱江西物物佳，作诗尝向北人夸"（《寄题沙溪宝锡院》）。可见他对每一物都极为喜爱与关注。他注意到前人未曾触及的咏物题材，不仅写其物态，寓其情志，且以求真的、科学态度探究其物理，往往借物阐理，思致深刻。他曾叹息说："我思天地何茫茫，百物巨细理莫详"（《鬼车》）。万物虽难尽写，但他自知不自量力，还是要努力观察体悟，写事物之隐微，探物理之奥秘："大哉天地间，万怪难悉谈。嗟予不度量，每事思穷探。欲将两耳目所及，而与造化争毫纤"（《紫石屏歌》）。即便写纤微之物也要做到物"无隐情"，从而能够"由来真物有真赏"（《尝新茶呈圣俞》）。其笔端牢笼万物，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亦无不可入其诗，大可咏日月星辰，小可咏草木虫鱼。既咏珍奇之物如葛氏鼎、日本宝刀、银杏（鸭脚子），亦咏山槎、石笋、鱼鹰、蚊之类小东西，就连见到产自海中、极普通的达头鱼也要议其低贱之性。其咏物诗量多质高，不少诗别开生面，若作大致分类，主要有天文气候、花木禽鸟、野兽家畜、古物用具等。他还有不少咏互赠礼物诗，如送茶、寄花、赠树苗、寄枣、惠毛笔、赠古瓦、古砚、紫石屏乃至赠鹤、兔，可见当时士大夫交往赠物的习尚。故有的咏物诗从诗题上看,往往为赠诗，而其实内容为咏物。士大夫们还相约赏花赏雪赋诗，吴聿《观林诗话》中说："都下旧无红梅，一贵人家始移植盛开，召士大夫燕宴，皆有诗。"①又据葛立方《韵语阳秋》载："欧公在扬州，暑月会客，以荷花千朵插盆中，围绕坐席。又命坐客传花，人摘一叶，尽处饮以酒。"②诗人们还爱以某物为题联句咏物，如剑、鹤等。有欧阳修这样的大文人引领风骚，大大助长了咏物诗的繁盛，这些诗适又成为士大夫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生动写照。
欧阳修的咏物诗是时代、社会发展的产物，又有着宋诗风调形成期的特征，并带有他个人的鲜明特点。一是工于记事描写，更有挥霍纵横的议论，风趣横生，感喟深沉，已体现宋诗好发议论、以文为诗的端倪。如《思白兔杂言戏答公仪忆鹤之作》：
君家白鹤白雪毛，我家白兔白玉毫。谁将赠两翁，谓此二物皎洁胜琼瑶。
已怜野性易驯扰，复爱仙格何孤高。玉兔四蹄不解舞，不如双鹤能清嗥。
低垂两翅趁节拍，婆娑弄影夸娇娆。两翁念此二物者，久不见之心甚劳。
京师少年殊好尚，意气横出争横豪。清樽美酒不辄饮，千金争买红颜韶。
莫令少年闻我语，笑我乖僻遭讥嘲。或被偷开两家笼，纵此二物令逍遥。
兔奔沧海却入明月窟，鹤飞玉山千仞直上青松巢……
此诗既写兔与鹤两物不同的形态，更写玉兔不懂得跳舞，不能清嗥，而鹤能垂翅趁着节拍起舞，以兔烘托鹤之高洁而多能。体物肖形，传神写意，不沾不脱，不即不离。欧阳修不愧为大手笔，诚如俞弁在《逸老堂诗话》中所说："欧公之摹写事情，使人宛然如见。"③既写出鹤的外貌，也写其生命意兴，即此鹤内在的精神活力。如果咏物必此物，滞于形迹而不能升华于神与质，不能见出此物的内在活力，则为呆滞相、死相。诗中又以二翁好此物、不见而挂念的趣旨，与京师少年千金买笑的豪侈形成对比。最后引发翩翩联想，兔奔明月，鹤飞玉山，让人回味无穷。
欧阳修作此诗后不久，意犹未尽，又以鹤、兔为题材作《戏答圣俞》诗。以赋的手法，对鹤、兔的形态作了精细入微的刻划："鹤行而啄，青玉嘴，枯枝脚；兔蹲而纍，尖两耳，攒四蹄。……乍见拭目犹惊疑，羽毛襂褷眼睛活，若动不动如风吹。"鹤且行且啄食的动作，嘴与脚的不同形色；兔下蹲时的警觉状，尖耳攒蹄的小心翼翼状，连鹤羽毛下垂的襂褷样子，也能刻划生动无隐情，可见他观察事物极为细微，故能抓住鹤、兔的不同特征与神态。如其自言："凡物可爱惟精神，况此二物物之珍。月光临静夜，雪色凌清晨。二物于此时，莹无一点纤埃尘。"此诗更引申出有趣的议论，同样是极其谑笑之能事："不惟可醒醉翁醉，能使诗老诗思添清新。醉翁谓诗老，子勿诮我愚。老弄兔儿怜鹤雏，与子俱老其衰乎？奈何反舍我，欲向东家看舞姝。须防舞姝见客笑，白发苍颜君自照。"两物使醉翁（自谓）醒，使诗老（指梅圣俞）有清新之诗思。他以赏玩兔与鹤为老年生活乐趣，劝谕梅圣俞这位诗老不要以舞姝表演来娱乐自己，反落得被舞姝嘲笑。这可说是两位诗翁推心置腹的交流。
还有《飞盖桥玩月》一诗，是一首咏月诗，妙在随处有议论，谈物性，好言理。其中云："天形积轻清，水德本虚静。云收风波止，始见天水性。澄光与粹容，上下相涵映。乃于其两间，皎皎挂寒镜。馀晖所照耀，万物皆鲜莹。矧夫人之灵，岂不醒视听。"先写天、水之性，引出月之高升于其间。月照之下，万物鲜莹。在清爽之夜，人为万物之灵，其视听岂能不清醒，所以洗涤了纷乱昏愦的思绪，俯仰一轮皎洁的月亮，其心空旷而闲静："纷昏忻洗涤，俯仰恣涵泳。人心旷而闲，月色高愈迥。"他力求写出月亮之可爱，人与月的互为感应。
其次，欧阳修早年仕途并不平坦，多次被谪贬，在外为地方官，这使他有了亲近山水、亲近动、植物的机会，所以他常以大自然中的花鸟寄托个人悲喜之情。然托物寓怀而已，也许花鸟并非对他有情，那些鸟声也许是求偶、觅食、斗胜之类的呼唤声，诗人也知道"鸟言我岂解尔意"（《啼鸟》），但他总是在不同处境时"错误"理解鸟声。啼鸟之声，并无悲喜之别，但因欧阳修的处境与心情不同，听来却有不同，乃因他将自身的悲喜之情赋予客体，使客体亦着不同之情，物之情其实是他内心情感的寄托，成为他倾诉话语的知音，与之相怜相慰。关于这一点，南宋葛立方早已对欧阳修咏物诗深有体悟并指出：
人之悲喜，虽本于心，然亦生于境。心无系累，则对境不变，悲喜何从而入乎？……欧阳永叔先在滁阳有《啼鸟》一篇，意谓缘巧舌之人谪官而今反爱其声。后考试崇政殿，又有《啼鸟》一篇，似反滁阳之咏，其曰：'提葫芦，不用沽美酒。宫壶日赐新拨醅，老病足以扶衰朽'；'百舌子，莫道泥滑滑。宫花正好愁雨来，暖日方催花乱发。'末章云：'可怜枕上五更钟，不似滁州山里闻。'盖心有中外枯菀之不同，则对境之际，悲喜随之尔。啼鸟之声，夫岂有二哉？④
引文中所引的第一首《啼鸟》诗，先渲染滁州之荒凉，次及花之可爱，然后转咏啼鸟。提顿总叙众鸟之嘤鸣，分写百舌、黄鹂、戴胜、鸣鸠、竹鸡、提壶几种鸟声之妙。至"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引出议论。他本来憎恶那些巧舌如簧的小人进谗言以害君子，故每听到巧舌之名便生憎恶之情，但而今在寂寞的山城里，因无娉婷歌舞以娱乐，转以花鸟为朋友而相亲，故百舌之声也不再讨厌了："花开鸟语辄自醉，醉与花鸟为交朋。花能嫣然顾我笑，鸟劝我饮非无情。"所有这些花、鸟都成为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小精灵，依次来安慰他。由此他反而可笑屈原之憔悴孤独无友："可笑灵均楚泽畔，《离骚》憔悴愁独醒。"欧阳修后来入京师，作主考官时也作了同一题目的《啼鸟》诗，官家赐酒，无须鸟叫"提葫芦、沽美酒"，"暖日花发"，无须鸟鸣"泥滑滑"，因心境不同，虽同样听得百舌声，但因不再有滁州贬所之心境，也就不会闻啼鸟而生发错觉。
《班班林间鸠寄内》与前一首《啼鸟》手法如出一辙，具体而微，以林间鸠起兴，以鸠为友，然后与之对答："人皆笑汝拙，无巢以家室。易安由寡求，吾羡拙之佚。吾虽有室家，出处曾不一。"你（鸠）没有自己的巢，于世无多求，但我羡慕你的简拙而享有安逸。我不如你，我有室家，却迁徙不易，有母不能奉养，有子生病不能照顾。朝廷即使让我升官，但又恐朋党之祸，如入樊笼，时常受惊吓，反而不如谪居林间之自在："还尔禽鸟性，樊笼免惊怵。"他与鸠进行情感交流，几到悲诉地步，折射出封建时代一个正直的官员反而有那种朝不虑夕、不得安定的心境。
欧阳修被贬谪，虽有愤懑，然又有几分旷达。他向往隐退山林的自由生活，但又眷恋朝廷，这是士大夫所易有的仕与隐的矛盾情结。其《鹎鵊词》分层写鹎鵊声，一声二声如何如何，三声四声又如何如何。再以问句斡转："此鸟飞从何处来"，引出此鸟原是来自颍河东岸的一段议论。末言"眷恋君恩今白发"，揭示主旨，乃因鸟声而念及归隐之处，却因眷恋君恩之重而又不忍归去，以致老大白发。往复曲折而三致意焉，主旨迟迟显豁。
他的《千叶红梨花》一诗，写他在贬谪时得识红梨花。红梨花本无知觉之物，可是在他看来却那么孤独可怜，无人赏识，物象上何尝没有自己失意的投影。诗中说："红梨千叶爱者谁，白发郎官心好奇。徘徊绕树不忍折，一日千匝看无时。夷陵寂寞千山里，地远气偏时节异。愁烟苦雾少芳菲，野卉蛮花斗红紫。可怜此树生此处，高枝红艳无人顾。春风吹落复吹开，山鸟飞来自飞去。根盘树老几经春，真赏今才遇使君……。"写梨花所在"夷陵"之荒僻，无人相识，至"根盘"句转议花与诗人相遇而相怜之意。红梨花因我之来，方得真赏。托情于物，吐露诗人心中蕴结的郁郁情怀。又其《菱溪大石》一诗叹大石空怀瑰奇玉质，长埋于苔昏土蚀，无人珍惜。短章七绝《江行赠雁》诗，托物兴怀，以雁为友："云间征雁水间栖，矰缴方多羽翼微。岁晚江湖同是客，莫辞伴我更南飞。"均有己身落魄之感。
美好的花木易衰，常引起岁月不居、容颜易老的伤感，这也有他不能及时建立功业的情绪在内。他写李花："晴风暖日苦相催，春物所馀知有几"（《和圣俞感李花》）。伤感的是人世短促，他自己中年多病，壮心衰减，反不及墙根处的花草。他感悟"草木本无情，及时如自得。青春不可恃，白日忽已昃"；"不惜花开繁，所惜时节过。昨日枝上红，今日随流波。物理固如此，古来知奈何"（《折刑部海棠戏赠圣俞二首》）；又"鲜鲜墙下菊，颜色一何好。好色岂能常，得时仍不早。文章损精神，何用窥天巧。四时悲代谢，万物惜凋槁。岂知寒鉴中，两鬓甚秋草"（《西斋手植菊花过节始开偶书奉呈圣俞》）。又《留题镇阳潭园》写花自烂漫而落，转眼"芳枝结青杏，翠叶新奕奕。落絮风卷尽，春归不留迹，"叹"人事已非昔。"以致他于惘然无依中感悟到："寓兴诚可乐，留情岂非惑。"
再次，欧阳修的咏物诗，时有义兼美刺之作，具有不随时俗而具独立思考之思想，如他所云："所好与时虽异趣，累心于物岂非情"（《忆鹤呈公仪》）。他厌恶巧伪，感慨世俗浇漓。在《希真堂手种菊花十月始开》诗中反对趋新随俗："看多易厌情不专，斗紫夸花随俗好。"在《寄题刘著作羲叟家园效圣俞体》一诗中赞松竹菊之品行，而以流俗者争买姚黄之类牡丹的风气相对比作结："千金买姚黄，慎勿同流俗。"又《洛阳牡丹图》一诗先写洛阳牡丹之奇，但对新品种之出，又持怀疑态度，感慨人心不古，趋新弃旧，因而大发议论："古称天下无正色，但恐世好随时移"；"造化无情宜一概，偏此著意何其私。又疑人心愈巧伪，天欲斗巧穷精微。不然元化朴散久，岂特近岁尤浇漓。争新斗丽若不已，更后百载知何为？"即便是饮茶小道，也要触发他对人情世俗的感慨。如《双井茶》诗在描绘茶之特征之后说："宝云日注非不精，争新弃旧世人情。岂知君子有常德，至宝不随时变易。"君子有常德，不能似世人争新弃旧，朝三暮四，他表白他将永远喜爱此茶。这些诗都具有警世醒俗的用世之心。
他也常以物讽喻人事与政事。在《古瓦砚》诗中因瓦乃贱微物而"于物用有宜"，"当用价难攀"引发"岂惟瓦砾尔，用人从古难"之慨。其《桐花》一诗，先写桐树生长之可爱、环境之优越："下荫百尺泉，上耸凌云材。翠色洗朝露，清阴午当阶。幽蝉自嘒嘒，鸣鸟何喈喈。日出花照耀，飞香动浮埃。"因为凤栖于桐，所以他联想到这是治政之瑞兆，想到汉代择孝廉为良吏，视民如子，那是一个政治清明、君臣和谐的理想社会："政声如九韶，百物绝妖灾。"值得当政效法，而今只要"圣君勤治理，百郡列贤才"，就必能引来凤凰。在《长句送陆子履学士通判宿州》诗中，以瘦马比陆子履，婉讽朝廷之用人当否。他对传统说法力求翻出新意，在《有马示徐无党》诗中认为伯乐识马还只是局限在其外在的形式，关键在于如何驾驭马："马虽有四足，迟速在吾心。六辔应吾手，调和如瑟琴。""惟意所欲适，九州可周寻。至哉人与马，两乐不相侵。伯乐识其外，徒知价千金。"暗示朝廷用人，关键是要善于使用人才。他还有一首《寄生槐》，亦寓言讽刺诗，诗云：
桧惟凌云材，槐实凡木贱。奈何柔脆质，累此孤高干。龙鳞老苍苍，鼠耳光粲粲。
因缘初莫原，感咤徒自叹。偷生由附托，得势争葱蒨。方其荣盛时，曾莫见真赝。
欲知穷悴节，宜试以霜霰。萌芽起微蘖，辨别乖先见。剪除初非难，长养遂成患。
虽然根性殊，常恐枝叶乱。惟应植者深，幸不习而变。含容固有害，剿绝须明断。
惟当审斤斧，去恶无伤善。
诗的前四句即以议带写，首先揭橥桧与槐的贵贱之分，前者直节凌云，后者内质柔脆，却要拖累孤高桧干。至"龙鳞"以下六句作对比描写，生发议论，议写结合。桧树苍健，皮如龙鳞，槐树叶如鼠耳，色泽青亮，有炫世之嫌，靠的是攀附而得势。春夏繁盛时，难辨真假，只有秋后霜降，才能试其节操，见其材质。故他认为必须察微蘖当在早，否则长养将祸害桧树，虽然二树根性不同，但枝叶纷乱在一起，难以辨别。诗中感情色彩浓烈，如言"感咤"即惊诧意，用了肯定性的词语，如"惟应"、"惟当"、"须"来表明他的鲜明态度，即明断善恶而施大刀阔斧，同时注意不要误伤桧树。
此诗之前，有孔子《论语》咏松柏之贞操："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陶渊明《饮酒》诗中说："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但欧阳修所咏物种类不同，且暗示到人事上来。他以桧树象征正直有节操的君子，以槐树象征朝廷中阿腴奉迎的小人。可是二类人物混淆在一起，有谁能辨别呢？所以君主应明察善断，黜恶方能扬善，不要殃及无辜。此诗作于皇祐元年（1049）贬谪颍州时。欧阳修因赞助庆历新政，得罪朝中一班权贵与小人，竟被诬陷。那些人物外表上道貌岸然，其本质极低劣，其实不过是些"寄生槐"而已。诗不必直说，须婉而多讽，此首咏物诗以象征手法影射政坛人物，表白了诗人的正直良心与用世之意，由此也使咏物诗大大发挥赞美善良、讽刺丑恶的作用。其长篇巨制，是咏物讽刺诗的一大发展。当然，象征也好，影射也好，不能完全对号入座，诗毕竟是艺术，只是大体上相似，似与不似之间。这也是读欧诗乃至读所有咏物诗应明确的一点。
爱惜生物，谴责有人为私心玩乐而拘囚物性、戕害生物的行为，这也是欧阳修咏物诗一大主题。如《金鸡》（即雉，俗名野鸡）一诗写其外貌之锦丽、生存环境之适宜，品行之高卓："蛮荆鲜人秀，厥美为物怪。禽鸟得之多，山鸡禀其粹。仙衣霓纷披，女锦花綷縩。辉华日光乱，眩转目睛惫。高田啄秋栗，下涧饮寒濑。清唳或相呼，舞影还自爱。岂知文章累，遂使网罗挂。及祸诚有媒，求友反遭卖。有身乃吾患，断尾亦前戒。不群世所争，甚美众之害。稻粱虽云厚，樊絷岂为泰。山林归无期，羽翮日已铩……"金鸡禀蛮荆之精粹，其外表如着仙衣，如穿锦装，它生活在山涧，一啄一饮，所求不多，或相呼以求友，或起舞而自珍。自"岂知"以下，转写金鸡因姣美反被人捕入网罗，被出卖，被剪尾铩羽，纵有稻梁之丰厚,但哪有什么安泰。写得越美好，越令人怜悯。
《驯鹿》写一驯鹿还未来得及报答主人恩情，即被猎人网获，他极为哀痛，试图将此鹿放生："吾欲纵尔山之傍。"并劝驯鹿要当心那些潜伏在山前山后的射生猎户："饮泉啮草当远去，山后山前射生户。"其《鹦鹉螺》诗写他对海中的鹦鹉螺被人们获取被刳空，其中云："大哉沧海何茫茫，天地百宝皆中藏。牙须甲角争光芒，腥风怪雨洒幽荒。"鹦鹉螺在沧海环境中生成，受天地之精华，牙须甲角均极光耀，竟能将腥风怪雨播洒八荒。但因材受累："负材自累遭刳肠，匹夫怀璧古所伤。"被刳肠之后物不得其用，不值钱，不成材了，"物虽微远用则彰，一螺千金价谁量，岂若泥下追含浆。"他为物被戕害而感怆，哪里如仍藏在泥中。同样，在一些七绝中也谴责人对物的伤害，如《鹤》诗云：
樊笼毛羽日低摧，野水长松眼暂开。
万里秋风天外意，日斜闲啄岸边苔。
鹤在樊笼里，毛羽日日被摧残，一旦释放之后，眼为之开，精神为之振，因为在大自然中可以自由翱翔于万里秋风，可以悠闲徜徉于河畔。鹤是诗人向往的意象。又如《画眉鸟》诗云：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这是一首名作，有描写有议论。前二句描绘了林间画眉自由自在的美好形象：鸟声宛转自在，山中姹紫嫣红，林木高低，生态适宜。将笼中画眉和林间画眉的不同处境与啼声的不同进行对比，谴责人们的锁囚行为是对鸟性的戕害。这些咏物诗至今仍具有深刻意义，即警示人们应保护动物，维护生态。
从艺术技巧角度来分析欧阳修的咏物诗，或以人比物，以物比人，把人的精神世界和这一物联结起来，融贯人的生命意兴，以物见人之精神意趣。历代诗人都喜好把松梅竹菊之类的自然形态与形象与君子高尚的品德与节操联系起来，并以此自喻自励或共勉。欧阳修对松梅竹菊也同样是情有独钟，不仅是因花木自然形态之美，更因为它们象征了知识份子的崇高人格理想，故其咏物诗往往以其灵心妙趣注之于笔端，以抒发高尚纯洁的思想情感。如《青松赠林子国华》中以"青松生而直，绳墨易为功"喻林国华"子诚怀美材，但未遭良工。养育既坚好，英华充厥中。"还有待孟子、韩非子、荀子与扬雄这样的巨匠加以斫修。或以人比物："高人避喧守幽独，淑女静容修窈窕"（《希真堂手种菊花十月始开》）。以高人譬菊之节，以淑女譬其容。又"花妍儿女姿，零落一何速。竹色君子德，猗猗寒更绿"（《刑部看竹郊孟郊体》）。以儿女姿比喻花容，以君子德比作竹色。又如："静女不争宠，幽姿如自喜。将期谁顾眄？独伴我憔悴。而我不强饮，繁英行亦坠。相看两寂寞，孤咏聊自慰"（《聚星堂前紫薇花》）。将紫薇比作与我在寂寞中相伴的淑女。
他的《鸣鸠》是一寓言咏物诗，雄雌斑鸠是人世间夫妇生活的客观对应物。鸣鸠逐鸠妇，引起鸠妇的怒啼，后来鸠呼鸠妇，但鸠妇生气了，不欲急归，呼叫不已。诗人每愁天阴闻得聒聒之鸣，感叹夫妇不应背恩弃义，更引发感叹："人心百态巧且艰，临危利害两相关。朝为亲戚暮仇敌，自古常嗟交道难。"这分明是以物写人。又《代鸠妇言》更在附注中标明是讽士子有欲弃其妻者。诗中云："斑然锦翼花簇簇，雄雌相随乐不足。抱雏出卵翅羽成，岂料一朝还反目。人言嫁鸡逐鸡飞，安知嫁鸠被鸠逐。"雄雌相随之乐，一朝反目，雌被雄逐，讽士人弃妇，叹不可得富贵而忘贫贱。他是借禽鸟来谴责背弃人伦之道的行为。
擅长通过不同物种或不同物态的对比，来突出他所赞颂或贬斥之物，如前所举的《寄生槐》一诗以凌云之桧与凡贱之槐对比。《猛虎》以虎之凶猛与人之羸弱对比，而最终人能胜虎。再如《山槎》一诗云："古木卧山腰，危根老盘石。山中苦霜霰，岁久无春色。不如岩下桂，开花独留客。"先写古槎木生存之艰辛与枯老，后以桂花留客来相衬。还能以生物的不同环境进行对比，如《盆池》诗，此诗按题目应先写盆池及盆中之鱼，但其不然，却是先从赣江上游之汹涌写来，再描摹鄱阳湖的浩瀚壮阔，然后写到湖中蛟怪、蛇的千奇万变：
老蛟深处厌窟穴，蛇身微行见者猜。呼龙沥酒未及祝，五色粲烂高崔嵬。
忽然远引千丈去，百里水面中分开。收踪灭迹莫知处，但有雨雹随风雷。
千奇万变聊一戏，岂顾溺死为可哀。轻人之命若蝼螘，不止山岳将倾颓。
此外鱼虾何足道，厌饫但觉腥盘杯。壮哉岂不快耳目，胡为守此空墙隈。
陶盆斗水仍下漏，四岸久雨生莓苔。游鱼拨拨（当为泼泼）不盈寸，泥潜日炙愁暴鳃。鱼诚不幸此跼促，我能决去反徘徊。
蛟、蛇作怪，乘舟在湖中，时有不测之虞，湖中鱼虾又何足道。自"壮哉"句以下转写眼前困守屋檐，看到陶盆仍有水下漏，池边因久雨而生莓苔。游动的小鱼不够一寸长，跼促在陶盆中，说不定哪天就要日晒暴鳃。原来诗人透露的心态是希望在广阔天地中浪游，局促在小池中的小鱼适与他自己的处境相近。以壮阔与眼前的狭隘相对此，取得奇特的艺术效果。
欧阳修的诗风基本上是平易疏畅，但亦学李白，学韩愈，学孟郊，诗风飘逸奔放，时有物象诡谲、刻意形容之作，他力求境界的险怪、笔力的劲健，如其所云："言无俗韵精而劲，笔有神锋老更奇"（《答杜相公惠诗》）。如《紫石屏歌》中云："月从海底来，行上天东南。正当天中时，下照千丈潭。潭心无风月不动，倒影射入紫石岩。月光水洁石莹净，感此阴魂来中潜。自从月入此石中，天有两曜分为三。清光万古不磨灭，天地至宝难藏缄。天公呼富公，夜持巨斧隳崭岩。坠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镜在玉匳……"巡行天上、海底的月亮，其光射紫石岩，阴魄潜入石中。诗中"两曜"指的是日月，而今紫石岩蕴清光，万古不灭，竟如星星一般可与日月并列为三曜。设想奇诡。天公呼来富弼（朝中大臣），持斧斫开一片石，此片石因而制为屏。写得如此神奇。他在此诗中，说他敬重苏舜钦作诗能"罗列万象中包含，不惟胸宽胆亦大，屡出言语惊愚凡。"这不正是他努力追求的诗境吗？又《菱溪大石》诗缅想悠远历史，此石之来历，或传说女娲所遗，或燧人氏所用，或云汉使过于阗时所获宝玉，博采史传典故，遂使此石带有神秘色彩，驰骋想像，颇有昌黎遗风。方东树云此诗"从韩《赤藤杖》来……皆云十四句平叙中入奇，议以代写"⑤。不过，论其想像力之丰富、设色之奇艳、气势之腾挪跳掷，则仍逊于韩诗。
《葛氏鼎》写此鼎出土时，天地昏惨，山川荡摇，极力烘托鼎之不凡："天昏地惨鬼哭幽，至宝欲出风云愁。荡摇山川失维陬，九龙大战驱蛟虬。剨然岸裂轰云雷，滑人夜惊鸟嘲啁。妇走抱儿扶白头，苍生仰叫黄屋忧。聚徒百万如蚍蜉，千金一扫随浮沤。天旋海沸动九州，此鼎始出人间留……"，以雄健笔力，展示一系列谲怪物象，将鼎之出土写得有声有色。
他曾作五言排律《栾城遇风效韩孟联句体》以咏风，走险怪一路，诗题也标明仿效韩愈、孟郊体，也同样是极其渲染、夸张、比譬之能事，但这样的诗在全集中并不多见。
从遣词造句来看，即便以前有人以同样题材作过诗，他也要力争胜过一筹。魏泰说："王禹偁《橄榄》诗云：'……皮核苦且涩，历口复弃遗。良久有回味，始觉甘如饴。'盖六句说回味。欧阳文忠公曰：'甘苦不相入，初争久方知。'极快健也，胜前句多矣。"⑥所谓"快健"，即指字句的紧练有力。他还在古风中喜好用骈句，如《谢观文王尚书惠西京牡丹》中的"紫檀金粉香未吐，绿萼红苞露犹浥"；"无情草木不改色，多难人生自摧拉"；"见花了了虽旧识，感物依依几�"睫。"吴可曾在其诗话中提及这一点："欧公云：'古诗时为一对，则体格峭健。'"⑦其古风句式参差不齐，如《答圣俞白鹦鹉杂言》一诗中："譬夫水之为雪而为冰，皆得一阴凝结之纯精。常恨处非大荒穷北极寒之旷野，养违其性夭厥龄。岂知火维地荒绝，涨海连天沸天热。"有九字句、十三字句，可见他在诗歌形式上力求有所突破。
其近体诗风格则相对平易疏畅，七律对句如："但见寻常思白兔，便疑不解醉红裙。吟斋虽喜留闲客，野性宁忘在岭云"（《和公仪赠白鹇》）。二联均用流水对，以虚词斡旋。又"珍奇来自海千里，皎洁明如璧一双"（《再和》）。用流水对而使人不觉。其所咏之物多闲逸轻盈，与之相应的是，诗风清新活泼，空灵婉畅，饶有画意，特别是一些七绝，如《鱼》："秋水澄清见发毛，锦鳞行处水纹摇。岸边人影惊还去，时向绿荷深处跳。"全为写其物态。《鹭鸶》："风格孤高尘外物，性情闲暇水边身。尽日独行溪浅处，青苔白石见纤鳞。"前二句以拟人手法写其性情。又《行云》："叠叠烟波融梦思，离愁几日减腰围。行云自亦伤无定，莫就行云托信归。"此诗拟人化，将行云赋予情感。叠用行云一词，造成回环往复的效果。《荷叶》云："池面风来波潋潋，波间露下叶田田。谁于水上张青盖，罩却红妆唱采莲。"前二句用对偶句写其环境，后二句故意用谁字提起，以逗人遐思。《白牡丹》诗云："蟾精雪魄孕雪荄，春入香腴一夜开。宿露枝头藏玉块，晴风庭面揭银杯。"后二句用对仗作结。
欧阳修根据咏物对象与命意的不同，来选择古风或近体，当他用古风咏物时，力在求其布置之曲折，用意之深婉，或铺张之险怪。诚如方东树所说："欧公之妙全在逆转顺布，惯用此法，故下笔下犹人"；"深人无浅意，无率笔，无重复。"⑧当他以近体咏物时，则求其空灵疏畅。读其咏物诗，应注意到他的不同处理手法。
欧阳修的咏物诗与前人相比，大多精心结撰，量多质高，形式多样，内容丰富，物有人情，物外有意。既有体制恢宏之作，也有隽雅短章，在咏物诗这一门类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北宋四大诗人欧、苏（轼）、黄（庭坚）、陈（师道）并称，第一个登上诗坛的大诗人欧阳修，是宋诗风调形成期的重要人物，他也为其后苏轼、黄庭坚的咏物诗凿开了一条通途。
此次予有幸参加在阜阳举行的欧阳修文化学术研讨会，并参观欧阳修在颍州西湖故居，赋《阜阳新西湖生态园行歌》以纪：
欧公千年逢诞典，驱车城外群游湖。古湖十倍于兹阔，水天寥廓波翻潴。
谁与媲者杭西湖，颍滨偏爱公择居。退隐故里岂不美，若邀宾友艰遥途。
会老堂前聆琴操，更持短棹穿丛芦。采桑子咏西湖好，仰观飞鸢窥跳鱼。
孰知黄河频改道，夷为沼泽愁渐枯。残剩湖隅巧呵护，拭得净洁如明珠。
女郎台畔织烟柳，拱桥通幽卧虹弧。林如帷幄绿如染，曲岸绮绣冈岑纡。
长湾明碧琉璃滑，倒映云天未模糊。登车转寻乐园趣，草原分类动物区。
黑熊斑马昂头骆，壮獒猛虎狼骡驴。更入热带植物馆，浓阴满厦清凉储。
佛肚树与西瓜树，巨榕垂根翠扶疏。串串荔枝藏芒果，潺潺溪曲长灌输。
搜求五洲珍物萃，盎然生态成规模。不负欧公恋此意，谁为擘划天工图？
今我来此开眼界，奇境妙趣古时无。魂兮归来湖更美，凌云巨笔谁能如？
注释：
①吴聿《观林诗话》，《历代诗话续编》上册，120页 中华书局1983年8月版
②④葛立方《韵语阳秋》第十六卷，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下册， 中华书局1981年4月版
③俞弁《逸老堂诗话》卷上，《历代诗话续编》下册，1303 中华书局1983年8月版
⑤⑧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欧阳永叔》 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10月版
⑥魏泰《临汉隐居诗话》 《历代诗话》上册， 329页中华书局1981年4月版
⑦吴可《藏海诗话》 《历代诗话续编》上册，335页 中华书局1983年8月版
阜阳新西湖生态园行歌
欧公千年逢诞典，驱车城外群游湖①。
古湖十倍于兹阔，水天寥廓波翻潴。
谁与媲者杭西湖，颍滨偏爱公择居②。
退隐故里岂不美，若邀宾友艰遥途。
会老堂前聆琴操③，更持短棹穿丛芦。
采桑子咏西湖好④，仰观飞鸢窥跳鱼。
孰知黄河频改道，夷为沼泽愁渐枯。
残剩湖隅巧呵护，拭得净洁如明珠。
女郎台畔织烟柳，拱桥通幽卧虹弧。
林如帷幄绿如染，曲岸绮绣冈岑纡。
长湾明碧琉璃滑，倒映云天未模糊。
登车转寻乐园趣，草原分类动物区。
黑熊斑马昂头骆，壮獒猛虎狼骡驴。
更入热带植物馆，浓阴满厦清凉储。
佛肚树与西瓜树，巨榕垂根翠扶疏。
串串荔枝藏芒果，潺潺溪曲长灌输。
搜求五洲珍物萃，盎然生态成规模。
不负欧公恋此意，谁为擘划天工图？
今我来此开眼界，奇境妙趣古时无。
魂兮归来湖更美，凌云巨笔谁能如？
注：①2007年8月12日欧阳修文化学术研讨会闭幕后，大会东道主邀请全体与会代表前往阜阳新西湖游览。
②欧阳修，吉安永丰人，退居颍州，卒葬河南新郑。
③欧阳修在湖畔有会老堂，欧公善鼓琴，常邀友来此地悠游。
④欧阳修晚年在此写有《采桑子》十六首，咏赞西湖，每首以"西湖好"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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