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记的写法有很多种，总的写法就是为传主树碑立传。既然是树碑立传，那歌颂和为传主掩饰与夸饰，则是时下传记的主要特征，那司马迁的传记风格是早已经失传了的。所以，我一直觉得传记没有什么可看的，尤其是一些中国作者写的传记，虚伪造作，很多都是无法卒读的。不过，我最近读到了一本《沧海》，觉得传记可以这样写，真是很令人惊奇。这是美术大师刘海粟的一本传记，作者简繁是刘海粟生前招收的唯一一个研究生，现在是旅居美国的画家。这本回忆录属于口述实录文体，基本上是根据录音整理出来的。前年的时候出过一个三卷本，分别叫做《背叛》、《见证》和《彼岸》，因为涉及了很多当下还活着的美术界人士，引发了很多私下里的笔墨官司，虽然印刷了5000套，但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好像都没有怎么发行，反正市面上很少见，据说内部都已经消化完了。后来经过删节，新近出了这个两卷本。我是两个版本都读了的，我觉得这是一本奇书，尤其是那个三卷本，拿起来你就放不下，这本传记是我见到的少有的人物传记，主要是这本书真实生动到了残酷的地步，语言叙述十分生动，而且，对于一些历史事件的叙述，由于多个人不同的回忆，竟然产生了类似《罗生门》的效果，读起来真是惊心动魄。作者声称对所有的内容负责，声称拥有所有的录音资料。所以即使惹了一些笔墨官司，到底也没有打起来。

    作者简繁从自己开始考上了刘海粟的研究生写起，通过对刘海粟和他妻子夏伊乔一生各个阶段的探访和他与中国现当代很多历史人物的交往与评价---那些人物全部都是中国近现代史上的风云人物：康有为、蔡元培、蒋介石、汪精卫、周佛海以及后来的包括现在还在台上的一些政界、文化界的历史人物，都和刘海粟有来往，所以，信息量十分巨大。刘海粟早年在上海创办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今天已经成为中国现当代美术巨匠的人，很多都是在他的美术专科学校起步的。有趣的是，一些人后来不承认是从他的这个学校里面出来的，比如徐悲鸿。确实，这个公案到现在也没有完全了断，成为了刘海粟备受争议的原因，也在美术界形成了派系。我后来又查阅了黄苗子的《画坛师友录》，发现黄苗子惟独没有记述刘海粟，而写徐悲鸿的文章，也没有提上海美专的事情，觉得很有趣。简繁从刘海粟84岁重新复出开始叙述，通过对刘海粟的讲述和他周围人的讲述，勾勒了一个大师全部的生平轨迹以及他对美术的探索与思考，包括对很多美术界大师的毫不留情地评判，像李可染、傅抱石、潘天寿等等以及和徐悲鸿几十年的恩恩怨怨，描绘出来一个美术大师人格极其丰富和复杂的一面，人生经历极其丰富和复杂的一面以及人性极其复杂甚至是黑暗的一面。这是一个美术大师被时代、历史和政治扭曲的历史，也是一代人创业艰难的写照。

    前些时候，《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文章，排列了影响了20世纪中国美术的10个大师，他们是黄宾虹、齐白石、徐悲鸿、刘海粟、林风眠、李可染、董希文、吴冠中、陈丹青、徐冰，这些人物基本上勾勒了一百年来中国美术发展的粗线条。从这个排名上面可以看出来，即使刘海粟和徐悲鸿有着很多年的恩怨，他们仍旧共同成为了影响中国美术的巨匠。这个排名中，有些人是可以替换的，比如陈丹青，我觉得也可以换成罗中立，徐冰也可以替换成蔡国强，现在这两个艺术家在国际上火得一塌糊涂，展览和计划已经排到了很多年以后了。这是题外话了。

    这是关于中国现当代美术史的一本很好的脚注式的史料，因为刘海粟是百年来中国美术发展的见证人，是一个对中国美术史和中国美术教育史都产生了影响的人物，作者的写法和一般的传记完全不同，他试图以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来达到对历史人物的真实描绘，他做到了，也带给了我们一个让人更加敬重的刘海粟大师。和时下的很多粉饰和矫揉造作的传记相比，由于它的真实生动和毫无掩饰，这本书可能很多年不会再见到了。（邱华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