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厚厚的三卷本《沧海》，我倒抽了好几口冷气。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读起来让人酣畅淋漓、同时在写法上又相当独特的书。我不知道它究竟应该属于什么样的体例，将它视为小说显然是荒谬的，因为其中的所有人物与事件都是 根据一些真实的录音和作者的亲身见闻整理出来的，而将它归为传记，又似乎不太正统---它在写法上显然突破了传记的一些基本常识和要求---不仅叙述 不够冷静客观，对人物的整个生命流程的把握也不够全面，更重要的是，作者与叙述对象之间的恩怨纠葛自始至终缠绕在一起，失去了传记作者所必须控制的某 种审视距离。但是，它又不失为一部地地道道的文学作品，因为它非常成功地将刘海粟---这位中国现代艺术大师的生命情状写得鲜活异常，并且颇具深度。

    我常常想，每一个生命都是一部解读不尽的书，即使是看似极为平常的人，也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内心风景，也都存在着十分繁复的精神元素，关键在于我们 如何去审度这种生命背后的真实状态，如何去发掘他在那些日常言语之外的内心境遇，如何去体悟他精神深处的欲望及追求。作为一代艺术大师的刘海粟，他的很多东西实际上都已经被我们的艺术史以及公众记忆作出了某种历史性的价值定位，可以说在人们的心中已形成了特有的形象化概念。但是，作为一个生命，他那传奇般的人生经历，他对绘画艺术的独到探索，他的心灵内在的喜怒哀乐，以及他作为一个社会名流与个体的人之间所必须平衡的种种角色，我们并不是很了解。《沧海》以洋洋三卷、一百余万字的分量，极力展示了刘海粟生命中最为内在的东西。作者总是带着追问的眼光来看待刘的生命，所以他的叙述总是针对刘的内心世界，即使是写一些外在的言行，也都是为了揭示刘的隐秘内心，包括刘 的为人为艺，他的失落、疼痛、欲望以及张狂……我的感觉是，作者完全放开了一切道义上的顾虑，一切伦理秩序的钳制，而以激活刘的生命质地为目标，所以，整部书突出的就是刘海粟生命的"在场"形态以及他的内心世界。作者实际上是在努力撇开"大师"的阴影，以平常人和平常心去探究一个不平凡的人，写出他的真性情，展示他那隐秘的精神。

    尽管如此，但作者又似乎并不是以猎奇的眼光来对待刘海粟。虽然他占有很多重要的第一手资料，又有长时间亲密接触的真切感受，但他比较善于运用这些 资源。在这部书中，他相当详实地叙写了刘海粟文革复出后的种种际遇，譬如他数度登上黄山，在大师的宝座上游刃有余，在台湾和美国的失落和愤懑，以及他对女性的特别欲望……都极为生动，让人们看到了一种人性内在的复苏，生命深处的觉醒。这种在细节内部的真实描述，抽掉了作者自身很多理性的成分，使人物还原为活生生的生命实体。

    同时，《沧海》又喷薄着种种炽烈浓郁的复杂情感。作者简繁是刘海粟生前 所带的惟一的研究生，但他的处境和命运却又与刘海粟若即若离，甚至爱恨交加。在书中，作者用了很多的笔触在写自己的困顿和焦灼，自己的磨难和沉浮，看似与刘海粟没什么关系，但刘的影响又无时无刻不在作者的经历中跳荡。     

    对于任何一个生命，我们都无法进行简单的是非评判。尤其是像刘海粟这样的艺术大师，他所经历的种种现实，他所感受的种种文化背景，以及他自身独特的精神秉赋，都决定了他远比一般人更为丰茂，也更为复杂。从某种意义上说，《沧海》写出了刘海粟人性的另一面，甚至是与大师的称号不相匹配的某种自私的、不光彩的一面，但我觉得这也正是一个真实的生命景观。人的复杂就在于善与恶、美与丑、崇高与卑微的不断厮打，简繁写出了刘海粟的这种精神状态，不仅让人感到真切，而且也让人觉得鲜活。这正是《沧海》的魅力所在，至少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解读刘海粟生命的精巧视角。（洪治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