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粟生前惟一的研究生、旅美国画家简繁先生撰写的《沧海》（包括《背叛》、《彼岸》、《见证》）三部曲于2000年11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我原以为这部包括了刘海粟的回忆录、夫人夏伊乔的回忆录和作者本人的亲历和大量采访在内的巨制，特别是刘海粟这个极富争议的人物的复杂人生，会在知识界、文艺界，特别是美术界引起某种程度的强烈反响或争议，但半年过去了，北京的媒体竟然对这位20世纪中国画界的怪杰及其传记反应冷淡，既没有肯定性的评价，也没有否定性的批评，连一则短消息都没有看到。我碰到几位美术界的朋友，问他们是否读了《沧海》三部曲，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读。

    日前从网络上得知，在2000年1年中，上海、杭州、广州等几个南方城市，先后举办了刘海粟的画展或其他活动。而作为文化中心的北京的文化界，对刘海粟回忆录和传记的出版，则未予理睬、死水无澜、悄无声息，我私下里说，这种反差的出现，恐怕不是因为简繁的书写得不好，而是别有原因：与传主刘海粟和徐悲鸿之间、门派之间那场延续了半个世纪的争论和恩怨不无关系吧。作者写作这部作品，是很严肃的，以他在刘海粟身边工作时对他的每一次谈话、每一个接触以及周围的人和事所做的笔记和录音为根据，甚至还在书中披露了刘海粟其人的大量为外人不知道的秘闻轶事，我敢说，那就是真实。在我看来，除了太过忠于生活真实，有时不免过于繁琐、重复、杂沓之外，应是一部很好的传记性作品。作者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刘海粟，一个"背叛"传统、敢于说真话、"我国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和现代艺术教育的奠基人"（国家教育委员会唁函）的刘海粟。一个虽然事后留下了很高艺术成就但有些方面也叫人不喜欢的刘海粟。通过对刘海粟一生的描写，也无可置疑地反映了上个世纪我国社会生活的某些方面。总之，我宁愿相信这是一部纪实性的佳作。责任编辑赵水金女士在电话里告诉我，三大本《沧海》第一次印刷的5000册，一下子就卖光了。但这样一本在读者中受到欢迎的《沧海》，却在北京的文化界遇到了如此的冷落。

    个人之间、门派之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近年来不断披露于报端。记得去年黄秋耘在《新文学史料》上发表的关于中国作家协会反右派斗争的回忆录，因为涉及到很多当事人，曾在报刊上引起过一次不小的争论。今年4月间，在《书屋》杂志读到杜高与李辉的《关于〈杜高档案〉的回忆录》，从反胡风斗争，一直到反右派斗争，涉及到文化界不少当事人。近日又读到老作家刘白羽在读了徐光耀发表在《长城》杂志上的回忆录《昨夜西风凋碧树》后，写给徐光耀的一封信。两位老作家的信件，使几十年的恩怨，雪融冰消于顷刻之间。这一连串历史事件的披露，很自然地使我联想到刘海粟和徐悲鸿的恩怨。尽管文学界的刘徐的恩怨与美术家刘徐的恩怨，两者不可等量齐观。但徐光耀说得好，这些恩怨或错误，有个人的因素在内，但归根结底是历史造成的，是专制造成的。我禁不住向自己发问：假如建国后曾任第一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和中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主席、长期身居美术界领导高位的徐悲鸿先生今天还健在，情形又会是怎样呢？他会不会也站出来给刘海粟写一封导致消除恩怨的信呢？

    写回忆录和传记就是在写历史，作者不应也无法回避历史上发生过的某些事件和是非。但在我国的国情下，这又是非常困难的事。以传记来说，如今出版得很多，也很乱，作者是否下工夫搜集材料、对重要事情追根朔源尚在其次，问题是有些作者是想通过写作名人传记来抬高自己，更有甚者听命于家属后人的要求，胡吹瞎捧，不顾历史背景，丧失历史主义的原则，不仅不能还传主以历史本来面目，而且把历史搅得一团糟。简繁是刘海粟的学生兼助手，他肩负的重任要求他历史地、又是客观地再现出刘海粟这样一个充满着矛盾和争议的人物，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而《沧海》的可贵之处，也恰在这里。作者维护他的老师，但他并不像当下有些传记的作者那样，对传主的一生极尽隐恶扬善、赞扬备至的能事。像简繁这样，把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事业、人品道德、成败得失（甚至包括他的人性弱点也不放过）等一切不应忽视的方面，都不加粉饰地提供给读者，甚至连不同时代、不同门派、不同观点、不同来源的史料（阿谀的、肯定的、揭发的、批判的、咒骂的），都原汁原味地奉献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去品味。惟其如此，才能还历史人物本来面目。所谓还其本来面目者，说穿了，其实就是一个"真"字：说真话、叙真事。（刘锡诚）